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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饭后谜题 日子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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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一天天照样过着。
那篓蘑菇处理后晒了好些天,终于把伞盖卷成灰白和褐蓝的薄边,收拢起来正好有小半篮。
自从那天晚上把话摊开之后,有些东西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真正相处起来时又确实不一样了。
菲林斯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我也照旧三天两头往灯塔跑,只是我们眼下答话之前,偶尔会先彼此多打量一两眼。
我倒无所谓,想通某些事情后也接受良好。
昨天报备巡夜时我提过一句,今天拎着篮子到灯塔时菲林斯已经在棚下生好了灶。
锅里先化开一块黄油,菌片落进去,滋啦一声,边缘很快卷起。
培根被切成窄条,放进锅里煎出油,他用木勺拨了拨,又把切好的洋葱倒进去。
“够不够?不够我再剁些。”我在旁边抓着剩下的半头。
他看了眼碗里的洋葱丁。
“再多便要夺味,你坐着等等,汤很快就好。”
“行吧。”我把刀放到案板边,洗了手坐到桌旁。
手头没事干,我眼睛晃了一圈又落在菲林斯身上。
灶火映着他侧脸。
靛蓝的长发垂在身后,发尾那点浅霜被火光染上几分暖色。
他拿木勺沿着锅底搅动,等洋葱炒软,才把牛奶倒进去。
盐和黑胡椒落下,搅拌均匀后锅里的汤色也跟着变得浓了些。
我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他偏过脸,目光从立领上方掠过来。
“看你好看啊。”我老实巴交,“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噢…是吗。”菲林斯把头转回去,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锅柄,“你倒是悠闲得很。”
“我说得可是真的,那天下雨见你站在外面,一整个氛围拉满。”我确实闲,眯着眼睛回忆,“昏沉,模糊,一身暗色系再配上蓝幽幽的灯,哇哦。”
“……那许是因为雨幕替我遮去了许多细节。”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说辞。”
“我只是提供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不过看起来塞夏提雅小姐并不认同。”
锅盖边缘冒出白气,奶香顺着空气飘溢出来。
“好香。”我凑过去闻了闻,热气迎面扑来,“还要多久?”
“还需再稍等片刻。”菲林斯不知从哪里摸出碟白灵果,“你可以先吃些果子。”
放下时其中的果子滚了两圈,有一颗恰好停在碟沿。
我捏起那颗放进嘴里。
酸味直冲牙根,硬是坚持嚼到后面才泛出点甜来。
“你哪整来这么酸的白灵果?”我苦瓜脸。
“它们大概认为,今日适合提醒你保持清醒。”菲林斯似是轻笑一声。
“我清醒着呢,昨天睡得可好了。”我又吃了一颗。
……这颗也是酸的。
汤煮好后,他把锅端下来,先给我盛了一碗,又往自己碗里舀了一点点。
“哎你吃多点啊,就这一点怎么行。”我拿过汤勺,把菲林斯的碗拉回来,给他填满。
“…感谢你的好意。”
“不客气~”我端起面前的那碗吹了吹。
奶油和菌子的咸鲜铺开,黑胡椒的辛味停在舌根,我一下子连喝了好几口才把碗放下。
“好喝!”我又舀了一勺,“这个比我在旗舰喝的还鲜。”
就是刚出锅不久,还有点烫。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冰系神之眼啊,我暗自感慨。
“能得到你的认可是我的荣幸,看来我并没有辜负这些食材。”他把自己面前那碗往我这边推过来了点,汤上没冒多少热气。
我看了眼他的碗,几乎没动过,奶油汤的边沿还挂着一圈淡淡的汁痕。
这人吃饭永远像在完成任务,敷衍得很。
“你这叫暴殄天物。”我把他的碗端过来,给自己又添了半碗凉的,“你也吃啊,别光顾着做。”
“我已经尝过了。”
“那点算什么?”
“对我来说,足够判断味道。”
“你又不是评委。”
“确实,毕竟评委多少能收取报酬。”他说着,又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锅里尚有余量,不必客气。”
“你每次都吃这么少?”他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客气,伸手把剩下的那半碗凉的也倒过来。
“常人乐享的食物,对我而言并无多大趣味。”他抿了口酒水。
酒液在杯中晃过,颜色被暮光压得泛棕。
“那你还能做这么好吃。”我嚼着蘑菇片,“每次火候都把握这么好。”
“有人喜欢,便值得认真做。”
我手一顿,那一瞬间好像哪里漏了一拍。
闭了闭眼,抬头看他,两眼放光。
“那以后我想吃什么,你都能做?”
“若食材和时间允许。”菲林斯把杯子转了半圈,放回桌面,“我可以试试。”
真的假的,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啊菲林斯!
“你也可以把想吃的东西列给我,临时起意往往会给采购增加一些不必要的困难。”
“…还要列清单?”
“我只是在避免你下次拿着一篮无法处理的东西登门。”
“这次蘑菇不是处理得挺好吗?”我还提前把菇柄剪了。
“这次确实不错。”他答得很快,金色眼眸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润泽。
我满意了,低头继续喝汤。
棚子外头的风把坡边蓝紫的草叶吹得摇曳不定,提灯里的蓝火伏在灯芯上,被夕阳洗得软绵绵的。
吃得差不多时,菲林斯不知从哪个角落抽出张黄皮纸,纸上画着些东西,歪歪扭扭的,有点距离,我伸长脖子都看不太清。
“这是什么?”我咬着勺子问。
他把纸转过来,递到我面前。
纸上画着几组简笔画,笔触简洁,几根线条勾勒出动物的形状。
有的圆滚滚缩成一团,有的展开翅膀,有的只画了个背影……旁边写着几行我看不懂的字符,笔画走势倒和练字帖上的字有些相近。
“你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我瞅菲林斯。
“偶尔翻到,觉得有些意思。”他用指尖在纸边按了按,“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一种小测试…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试试?”
“测试?”我来了兴趣,把碗搁下,“测什么东西?”
“据说能从回答里看出一个人更接近哪种动物。”
“这听着不太靠谱。”
“所以很适合用来打发饭后的时间。”
也对。
“怎么试?”我坐直身体,顺手又捏起块白灵果。
嘶,这个还是酸的…我不赌了。
他取出一根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我来提问,你按第一反应回答便好,不必反复斟酌。”
“开始开始。”我催他。
“喜欢白天还是夜晚?”
“夜——”我想起下午在院墙根晒太阳的感觉,又改了口,“白天吧。”
他在纸上划了一道。
“喜欢森林、湖泊,还是大海?”
“...…真的不能都选吗?”我半天憋出一句。
他抬眼看我,意思很明确。
“湖泊,我选湖泊,哈哈。”我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雨天。”雨天凉快,如果能不用出门搬个凳子坐着看雨就更好了。
“喜欢独处,还是有人同行?”
“那得看跟谁。”
他的手顿了顿。
“请具体一些。”
“一个人的时候自在。“我支着下巴,“但有人一起也不赖,要是不喜欢的人一路叨叨,我会把他丢在后面。”
“你会把他丢下?”
“走慢点而已,又不是把他埋了。”
菲林斯阖了阖眼,重新落笔。
“这倒是个宽松的标准。”
“我一向是个宽松的大好人。”我摊摊手,“你继续。”
“遇到无法处理的事情时,你倾向于等待还是行动?”
“行动。”这次我想都没想。
“别人误解你的时候,会解释吗?”
“看情况。”我歪了歪头,“值得就解释,不值得就算了。”
“什么样的事情算值得?”
“我在意的人呗。”我用勺子敲了敲碗沿,“还有我在意的事。”
菲林斯的笔尖稍顿。
“如果遇到危险的事情,你知道自己可能受伤,还会插手吗?”
嗯?这种问题……
我抬眼看他。
他目光落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看情况。”我想了想,“先判断再决定,如果去了只会添乱就不去,如果去了哪怕只能多一分转机,那就去。”
“判断的标准呢?”
“直觉。”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有经验。”
“明知道自己会受伤?”他重复了一遍。
“那又如何。”我耸耸肩,“总比事后后悔强。”
菲林斯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片刻后才低头在纸上划了一道。
“有人对你说了谎,理由是为了保护你,你会怎么想?”
我手里的勺子转了个方向。
这真的只是测试吗?
“那得看是什么谎。”我把勺子靠在碗边,“能保护我的谎言,说明对方在意我,可如果那个谎言反而让我或者对方陷入危险,那我认为他下次需要换个方式在意,当然,我更希望有事直说。”
“…最后一个问题。”他垂眼在纸页上写了什么,“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别人记住你,还是记住你做过的事?”
“记住我做过的事吧。”我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还是记住我这个人好了。”
“为什么改了答案?”
“因为……”我指尖滑过腰间神之眼温热的晶体,杨眉看向菲林斯,“我现在觉得,很多事情做完就过去了,但人不一样。”
我如今已经不需要依靠事迹去证明我的存在了。
那盏提灯里的幽蓝轻颤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伏回灯芯。
“这两者并不冲突。”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可你刚才明明说只能选一个。”
“……我收回那句话。”他顿了顿,“所以你的选择?”
“我自己。”
他在纸上写完最后几笔,将笔放到一旁。
“答完了?”
“嗯。”
“我是什么?”我放下碗,凑到他跟前。
他把纸翻了个面,折了两下插进桌角那摞册子里,动作利落,连个角都没让我看着。
“你猜猜看?”
“你别又这样。”我伸手要抽出来,他按着册子整块往旁边一挪,我的手扑了个空。
“菲林斯!”我瞪他。
“结果还需要经过整理。”他抬起眼,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
“你明明都写完了。”
“写完和公布之间,通常还隔着一段必要的流程。”
“叽里咕噜说啥呢,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双手环胸。
“你向来有自己的判断,我自然保持尊重。”菲林斯无懈可击。
“少来。”我盘算着怎么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到手。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他突然问。
我一愣,收回手打量他。
从靛蓝的刘海和长发看到发尾那抹浅霜色,从深色制服的立领看到那盏蓝火提灯,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正对着我,眼尾微微挑起,睫毛很长,瞳孔里映着灯焰。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雾里提灯站在坡上的身影、焰火电光中消散的狂猎、桌旁削骨时低垂的侧脸、雨里往我这边偏过来的伞柄、锅前利落颠勺的手腕……还有刚才,他把那张纸翻面收起来时嘴角那点弧度。
我又想起了那个补墙泥晒太阳的下午,脸上的神情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乌鸦。”我说。
“…乌鸦?”他手里的酒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对,羽毛五彩斑斓的那种。”我越想越觉得合适,滋个大牙笑起来,“看着一身黑,其实羽毛底下全是颜色,只是因为寻常人自己看不出来才会说它只有黑色。”
菲林斯把下巴收进立领,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微弯的眼睛。
“你对…乌鸦的了解,倒是超出我的预期。”
“不像吗?乌鸦多棒啊,远远看着就很漂亮,如果突然靠近还会飞走,但偶尔也会叼些亮晶晶的东西回来。”我朝他腰后的提灯看了一眼,“你那月之轮、古钱币和宝石怀表,不都是亮晶晶的?”
“是么,看来你还为此列举了不少证据。”
“我猜对了没?”我追问。
他垂眸,过了片刻才开口。
“下次告诉你。”
“又——下次?”我手一摊,“你今天都说几回了。”
“那便再添一回。”他弯了弯眼角,“悬念会让人对下一次见面保持兴趣。”
“喔,你还挺会给自己安排见面的理由。”
“我只是在维护测试的完整性。”
“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我端起碗,把最后几口汤喝完,“随你咯。”
碗底剩着几片蘑菇,我用勺子刮出来一并吃掉。
“对了,你那测试到底是测什么的?”我想起这茬,“单纯习性像哪种动物?”
“性格。”他给自己添了杯酒,举在手里没喝,“书上说,回答能反映一个人更接近哪种动物。”
“那你觉得测出来的准不准?”我又瞄向那摞册子,跃跃欲试。
“结果是否准确,要看接受测试的人是否愿意认领。”菲林斯按着册子又推远了些。
“你自己测过没有?”太远了,菲林斯又堵在中间,我只能放弃。
“我还没有测过。”
“为什么?”我瞅他,“一个人不也能玩吗?”
“有些答案,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你这人说话真是……”我摇了摇头,“好吧,那你觉得我像什么?给个提示也行。”
他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塞夏提雅…你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加敏锐。”他说,“有时候敏锐的人反而不容易看清自己。”
“哦,所以你这是在损我?”
菲林斯的指尖搭在膝头,抬眼瞧着我,眉梢微微挑起,没作声。
“你不说话那就是夸咯。”我往后一靠,故作无奈摊手,“哎呀,语意不明,我宣布都是好话。”
“噢?这样的处理方式,确实很适合你。”他低头,唇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看吧,你又在夸我。”
“你当然可以继续这样理解。”
远处海面上起了薄雾,贴着水面慢慢漫过来,把灯塔的光柱都衬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碗里的余温散尽才起身收拾东西,朝他摆摆手。
“后面可别忘了告诉我结果。”我眯眯眼。
“你如果忘记,我会提醒你的。”他站起身,从门后拿起那把我前些天还回来的深灰色雨伞,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放下了,“路上慢走。”
“知道了知道了,我记性好着呢。”我哼哼一声,拎着空篮走出棚子。
月亮已经升起来,草路泛着白。
蓝火提灯在腰侧轻轻晃着,光铺在脚前,一步一荡。
走出一段后,我又想起那张被菲林斯翻过去的纸。
兔子?狐狸?乌龟?狼?
总不能是刺猬吧,看着扎手摸起来却软乎。
我认真想了一路,依然觉得自己不像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