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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人 两个人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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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这世上有许多人,所以也就有着许多个的我。
比如我的便宜爹,他喜欢骂我是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又比如我那自视清高的小姨娘,她喜欢说我是个“流淌着卑贱血脉的野种”。
至于我的生身母亲,她跟这些人都不一样。因为她眼里,从始至终都没有过我。
我想我应该是怨恨她的。
这是崇春二十三年的冬日,在见过那位云岫姑娘之后,我一路跌跌撞撞,赶在天色将暗的前一刻,闯进了她在方家常年独居的院子里。
自从十年前,我一意孤行的与秦韶结了契,如今也已经有十年之久,未曾踏进过此地了。
朔风卷着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刮得脸颊生疼。
曲折的回廊依旧冷清萧瑟,落雪积了厚厚一层,我的靴底碾过积雪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远远地,我听见身后要来拦我的下人们渐渐没了声音,应该是尽数被傅小五拦下了。
我掀帘而入,屋内檀香袅袅,暖意顿时扑面而来。
母亲穿着素色的软缎长裙,正临窗坐着安然诵经。
听见动静,她缓缓回头,目光淡淡扫过我慌乱的神色,平静地仿若在看一株无关紧要的草木。
刹那而已,我这一路狂奔而来的狼狈和慌乱,在她这双一如从前的淡漠眼睛里,彻底的沦为一场荒唐可笑的自作多情。
满身风雪的我僵立在原地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母亲。”我这样轻声唤她,看她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冰冷疏离的眉目。
有嬷嬷上来看茶倒水,她却安然阖目,手中的佛珠静静捻动着,始终不愿睁眼看我一眼。
我喉头哽塞,压着翻涌的委屈与悲凉,想了又想,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能说什么呢,说我今日抓住了秦韶在外头养的外室?是说那个刚出生不久,还在嗷嗷待哺的婴孩?
亦或者,我要像一个受了情伤可怜人一样,不管不顾地趴在她的膝头,去诉说着我的痛苦?
我竟然想要她怜我。
我坐在那里,袖袍上还沾着雪水化开的水渍,冰凉的湿意一点一点渗进衣服里,让我冻得发僵的手指发起热来。
“母亲。”我又唤了一声,整个人却慢慢已经平静下来,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说,一个人若是真心的喜欢另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让他伤心呢。“
缭绕的烟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我叹起气来,垂眼自言自语道:“上京的冬天好冷啊。我听南边来的商队说,金陵四季如春,哪怕是寒冷的冬日里,也有随处可见的鲜花绿叶。”
“不像上京,还没入冬就变得满目萧瑟,看得人心也变冷了。”
我不愿喝那杯茶水,慢腾腾的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起身时说:“我知您不愿见我。只是,等到来年的春日,我未必还在这里。”
“约莫是最后一面了。”我微微笑着,“您若是想我了,或者是想要改变主意从这里出去,到时候就请写信给儿子吧。”
10.
从母亲的小院里出来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便宜爹和小姨娘站在最前面,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桃红色的袄裙在雪地里分外扎眼。
我那吹胡子瞪眼的爹,一见我露了脸,就要扑上来指着鼻子骂我。
脸上不知是冻得还是见到我气得,清白交加的一片,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幸好傅小五反应快,拳脚也不错。立刻上前一步攥住了便宜爹的手腕,生生拦住了那只要扇在我的脸上的巴掌。
“小五,放手。”我说。
傅小五是自小就跟在我身边的,是这天底下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也是最听我话的人。
果不其然,他看了我一眼,立刻就松开了手。
便宜爹踉跄着后退一步,被我那楚楚可怜的姨娘扶着了。
我面不改色,依旧笑意盈盈的一张脸示人,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在便宜爹不间断地咒骂声中从容开口。
“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我说,“我知道你嫌弃我跟一个男人结了契,败坏了你所谓的清流名声。但是都这么些年了,你也应该接受了吧?”
说着,我忍不住弯了嘴角,恶意满满地道:“别着急啊父亲大人,你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
便宜爹的一张脸肉眼可见的涨得通红,他张着嘴,被我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唬住了。
某一瞬间,他脸上甚至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呆愣的神色,这让我觉得痛快极了。
我在众人突如其来的缄默里大笑离去,傅小五则顺势撑着伞跟上来,替我挡去一部分风雪。
两个人很快就出了府,在雪地里越走越远。
11.
我跟秦韶如今的住处,就在西市最繁华的乌衣巷里。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梦得的一首乌衣巷,把这条巷子写进了天下人的心里。于是几百年后,连这远在金陵千里之外的上京,也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多了一条乌衣巷,以此彰显着世家权贵们代代相传的累世荣光。
而上京城中的乌衣巷里,住的依然是高门大户,砌得也仍然是雕梁画栋。
像我这样被人唾弃的商人之子,自然是有银子住得起这样的院子。
当初结契时的秦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执意要拿着自己攒下来的钱,去买下这间宅子。
我问他为什么。
那时他虽然已经和秦家的关系缓和不少,手头上却并不富裕。秦韶手里那点银子,都是那几年里在坊间给人写文章抄书攒下来的。
我劝他不必如此,我说我手头宽裕,一处宅子罢了,用不着你掏空家底。何况,我们能住的宅子本页不止这一处。
他摇了摇头,说:“虽说是我让你同我私奔,却是你一直在包容我。”
“有有。”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神亮得让人心惊,“这次是我要娶你呢。这一方院子便当做聘礼,也是如今的我,最拿得出手的诚意了。”
我觉得他这是犯了癔症,简直执着的可笑,想要开口再劝,心里又因此泛起一点说不清楚的软。
有人如此珍重于我,将我随口一句闲言放在心上。我并非无情草木,也非铁石心肠,又如何不动容。
秦韶那时说的话,认真的彷佛没有半分玩笑:“你从前说,方家只是你暂时的容身之所。”
“我如今无官无爵,拿不出金玉满堂,唯有这一处是我拼尽全力挣来的。往后岁岁年年,我与你在这里共住,朝夕不离,再不分彼此。”
彼时我信他眼底滚烫的真心,亦信他口中不分彼此的来日。
誓言转瞬成空,如今我再回首,只觉黄粱一梦,终是难以回头。
我并非是什么眼里能容得下沙子的人,为了解决自己与秦韶这跨越数十年的一点的情谊,也只能再回到这处院子里来。
冬至前夜,圣上尚不曾下令辍朝休沐。
秦韶一早便出门去上早朝,托了身边的小厮给我带话,说是下朝之后要去侍奉双亲,今日晚些归家。
进门时,我站在檐下冷笑一声,抬手指着院门上写着“方宅”两个字的牌匾,语气怨毒的命令傅小五找人给我拿下来砸了。
傅小五站在我的身后,低低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