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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宅 云无心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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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初买下这宅子时,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想过,竟然也会有今天。
这宅子在寸土寸金的上京城里,实在是算不上上等。在我花下大价钱买下之前,这座年久失修的旧宅,只能用“破败”二字形容。
本身地段就偏,离热闹的西市隔着好几条街,平日添置家用都不方便。
牙婆见我年轻,以为我是个不懂行的傻子,要价更是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说要我一千五百贯钱。
一千五百贯钱。这破宅子左无临街商铺,右无权贵近邻。
前后除了柳树成荫比较清静的这个优点之外,一千五百贯钱能上京城里买五个这样的宅子,还不用我花钱修缮。
我当时听了价钱心中冷笑连连,盯着牙婆笑眯眯的脸,恨不能用手亲自戳出两个洞来。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方知有的钱更不能无中生有。
于是当我正准备捋起袖子,打算拿出平日里不轻易显露人前的刻薄摸样,要跟这牙婆惊天动地的吵上一架时,耳边却听见跟我一起随行的秦韶说了两个字。
“有有。”
我听见秦韶这么喊我,慢慢的侧过头去,看见他站在距离我不远的回廊拐角处,用手指着一簇已经越过木窗的红梅。
他语气惊喜的说:“这里藏有一片梅林。”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向豁然开朗的回廊尽头。
那日看宅时正逢大雪,梅树静静地铺于薄雪之上。漆黑的枝干如墨线勾勒,点点红梅缀满其间,像是冬日里不肯熄灭的星火。
风过时,细雪与零星花瓣一同簌簌飘落,那一整片安静燃烧的红,便在这素白天地间,微微地摇曳起来。
2.
牙婆说过,这宅子原先住的是前朝的一个读书人家,祖上好几代都出过状元,是真正的书香门第。
那家人爱梅、惜梅,常以梅格自省,才花了大价钱栽下这满园梅树。只是后来世事难料,原住卷入前朝的储君争斗,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一家子整整齐齐的被抄家,出关流放去了。这宅子被充公之后,才逐渐荒废了下来。
我当时听了嗤之以鼻,表示自己对这些陈年旧事没有丝毫兴致。
什么书香门第,节气风骨。吃饱喝足之后,能安稳的睡在锦绣绸缎里做一场美梦,才是万事万物里最实在、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我信奉此乃真理,因此不管牙婆怎样不遗余力的介绍,也不肯在价钱上松口半分。
心中只觉得会瞧上这破地方的,大概只有缺心眼的有钱人。
3.
但若非要为这破宅子寻上一点好处,那便是这一园子的梅花,实在是开得真的漂亮。
牙婆是个贯会察言观色的人,见我这副呆愣在原地的模样,目光不由自主的跟着秦韶走,哪里还不明白真正能决定买下与否的人是谁。
她这才恍然醒神,急急忙忙的走去秦韶旁边,同这个一开始就未正眼瞧过的,以为只是我的随从的人,仔仔细细说起这宅子的由来。
我倒是不生气,世上人都爱见风使舵,多情善变也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好的活着而已。
正说话时,牙婆伸手,想要折下一枝探到廊下的梅花递去他面前讨个欢欣,却叫秦韶出声制止。
“就让它在开在枝头吧,”秦韶笑着说,“本也不是俗物,又何必要因为一己之私,让它落得个委身泥尘的下场?”
牙婆愣了愣,脸上又立刻堆起笑来,连声说:“是了是了,老身莽撞。”
我裹着狐裘站在檐下,看人也看雪,望见这雪地里点点落梅,被那鲜红灼了眼,只觉得此景美得惊心,头脑一热的便同牙婆随便还了几次价,最后以一千两百贯钱的价格买了下来。
其实我方知有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缺心眼的有钱人。
秦韶眼见着我当场签了地契,牙婆喜滋滋的抱着钱走了,这才凑到我面前来,问我是什么价格。
他自小虽是千娇百宠的长大,是个不知道民间疾苦的大少爷,却也知道物有所值,什么东西是什么价格。
一听我用一千两百吊钱买了这破宅子,秦韶气得直点我额头:“你好歹出身商贾,看宅买屋这种事本该熟稔,怎么偏就买了个破宅子,倒贴钱不说,还出了双倍价钱!”
那时秦韶刚为了我与家里闹翻,同他父亲断了父子关系净身出户。
骤然从秦家二少爷的位置跌下来,已然深切体会到什么是“柴米油盐贵”,自然是心疼我花了冤枉钱。
我趴在桌上,伸手去勾他的手指,小声讨的饶:“别气呀,我真的觉得这宅子挺好的。”
见他脸色不对,我立刻形容起心中所想的场景:“当时看见这满园梅花,我就想,等把这破院子修葺得漂漂亮亮的,咱们就一起住进去。”
“等到了冬日,闲暇的时刻,我们就坐在亭子里温一壶酒。赏一赏白雪、瞧一瞧红梅,多惬意呀。”
秦韶听了,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反手将我勾着他衣角的手腕轻轻握住。
他叹气:“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我不爱听这样的话,只是摇头说:“怎么会?你也为我牺牲了许多许多。”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握住秦韶冰凉的手指,“不论谁亏欠谁,只论往后谁对谁更好。”
4.
后来宅子修好,我们果真搬了进来。
可那个想要冬天温酒赏梅的愿望,却一直一直没能实现。
直到崇春二十三年的冬至前夜,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位被秦韶偷偷养在这间院子里的外室。
在不可置信的崩溃流泪之后,我平静的带着自小陪着我长大的傅小五,踏进了这个已经整整十年都没有再踏足过的院子。
傅小五带着人一脚踹开了大门,在一片惊恐的尖叫声里,伸手替我挑开了屋檐下的竹帘。
走出回廊,在扑面而来的陌生布置里,我看见那曾经令我心动无比的满园梅花,已经被人尽数一点点拔去,换成了令我无比厌恶的山茶。
近乎一样的火红颜色,让我忍不住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痛苦的弯下腰去,恶心的干呕出声。
大部分人觉得自己一生都很糟糕的原因,都不是因为曾经犯下过什么天大的错误。
究极根本,最恨的也不过是在年少时识人不清,看错了人。
是了。我方知有,也认为自己的这一生,其实过得很糟糕。
5.
我很轻易的就见到了这个女人。
秦韶安排在此的人很是蠢笨,见我带人闯进来,只知道一边扯了各种烂理由想要拦住我,一边又急急的使着眼色,让机敏的小厮出门快去报信。
我无意纠缠,叫傅小五把这群碍我着眼睛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都绑了起来。
等我踏入后院时,她正立于廊下。丫鬟一手抱着襁褓,一手紧拉着她的衣袖,神色仓皇的地将她往后门的方向拖拽。
“夫人,快走吧!”丫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却好似脚下生了根,目光略过积雪的庭院,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上。四目相对时,我看见她轻轻拂开丫鬟的手,朝着我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抬眼看我,眸光清澈,不见半分闪躲之意,仿佛早知我和她会有此一遇。
“公子是来找我的。”
她声音平缓的陈述,“那公子是来带我走的,还是来送我走的?”
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云岫,是她的名字。
这是个好名字,她也是个好女子。所以她不应该就这么困守在这里。
“都不是。”我微微笑起来,看着傅小五已经带着人拦住了抱着孩子的丫鬟。
众目睽睽之下,我轻声问她:“云岫姑娘,你敢不敢,同我做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