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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疫线罪痕—十二分钟收网 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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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0 上午·J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关键词:三楼研判室·视频连线·坐镇调度
省厅的公务车直接停在市公安局大院门口。那是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蒙着层薄灰,显然是连日跑现场蹭的。防疫岗的辅警隔着护栏核验完我们的健康码、警号和核酸检测报告,抬杆放行时特意说了一句:“省厅二大队的同志?刘支队在三楼研判室等你们,已经连了分局和派出所的视频。”我扶着车门缓了缓腰,刚才车过减速带时,后腰的钢板狠狠硌了一下,疼得我抽了口气,像有根冰冷的铁条在旧伤处碾了半圈。老周拎着装有现场材料的公文包走在前面,陈默抱着痕检设备的箱子紧随其后,小张帮我拎着装暖贴和折叠靠背的手提袋,一行人戴着口罩、护目镜,在楼梯口又接受了一次体温检测,红外测温枪“嘀”地一响,37.2度,刚好卡着合格线,民警在登记表上划了一笔,纸页边角卷得像被手汗腌透。
三楼研判室的门开着,J南市局刑侦支队的刘建勋支队长已经在等,桌上摆着消毒湿巾和一次性水杯,参会的人都隔一个座位坐,空气里漂着股84和潮湿口罩混成的闷味。屏幕墙上切着三个画面:左边是H荫分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中间是Y市街派出所的接警台,右边是技术处林知远的线上端口,她戴着护目镜,只露出一双眼睛,背景是省厅技术处的画像室,墙上贴着几张半完成的素描,铅笔屑还落在桌角,她是昨晚接到马总队电话从其他大队暂借过来,连夜调取现场脚印和前期监控出的画像,今早才线上接入。
“徐队,坐。”刘支队指了指主位旁边的空位,自己先摘了口罩透气,脸上留着两道深红的勒痕,像被马鞭抽过,“我们按省厅要求,把分局、派出所的同志都叫来了,初查情况都在流转单上,你先过目。”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先摸了摸腰,坐了半小时车,钢板硌得发疼。小张立刻递过来一个暖贴,又帮我展开了折叠靠背:“徐队,坐这个,腰能舒服点。”那靠背是警保采购的,网面里夹着薄海绵,撑在椅背上,我缓缓坐下,暖贴隔着衬衫慢慢发热,烫得旧伤发酸。
最先开口的是屏幕里Y市街派出所的王所长,他口罩上沾着点泡面汤渍,应该是出完早警还没来得及换:“徐队,今早六点接环卫工报警,我们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做了流调,死者14天内没去过中高风险区,核酸阴性,才敢上报。现场除了半瓶安定,还有个踩扁的‘黄山’烟盒,J南不卖这个牌子,是H北平价烟。死者手腕的淤痕是条状的,不像摔倒的片状淤青,我们初判有外力作用,所以没敢按意外死亡结,直接报了分局。”
H荫分局的老郑接着汇报,手里举着塑封好的现场照片,图像被投影仪投在侧墙:“我们接到报告后,第一时间派刑侦大队的痕检员去了现场,提取了袖口的纤维、指甲里的泥土,还有围挡上的蹭痕。初步比对,泥土和锦绣天地工地的回填土一致,纤维是16安帆布,和工地工装材质吻合。另外,我们在现场发现一个踩扁的烟盒,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用力捏过,不是自然掉落的,经核对是‘黄山’牌卷烟,和死者随身物品里的半包挤扁烟同款。”
市局的陈法医翻着手里的检验报告,推了推眼镜:“徐队,我们对现场发现的矿泉水瓶做了指纹提取,今早比中了前科人员赵三,37岁,黑龙江人,有多次盗窃前科,于9月23日因偷防疫点的手套被治安拘留15天,于10月8日晚释放。赵三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左腿外八字,和林知远之前线上出具的嫌疑人画像步态完全吻合。瓶口指纹为赵三右手拇指所留,瓶内残留淡黄色安定粉末,且检出死者李建国的唾液DNA。”
屏幕右边的林知远点了点头,把一张步态分析图投到了主屏幕上:“我比对了赵三之前盗窃案的监控录像,他的左脚跟外撇角度、步幅宽度,和现场脚印的压力面分布完全重合。另外,死者袖口的撕裂痕受力方向是从外向内,符合被人拽扯的特征,和赵三右利手的习惯一致。”
陈默翻开笔记本,页脚画着几处痕迹比对图,接过话茬:“现场那个踩扁的‘黄山’烟盒,我做了指纹显现,盒身有赵三左手的指纹。这说明烟盒是赵三带至现场并遗弃的,不是死者原有,死者口袋里那半包才是他自用的,已经被他抽得只剩滤嘴了。”
我翻着桌上叠着的三份报告,派出所的初查报告、分局的核查报告、市局的检验报告,每一份都盖着对应的红章,每一处疑点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腰上的暖贴热得发烫,我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尽量让声音平稳,像当年在旅作战室下达侦察指令:
“目前疑点已经坐实:第一,死者手腕的条状淤痕是被人拽扯形成;第二,指甲里的泥土、袖口的纤维均指向锦绣天地工地;第三,现场矿泉水瓶的指纹比中赵三,瓶内残留安定及死者唾液,烟盒指纹亦指向赵三;第四,烟盒被刻意踩扁,说明存在临时冲突。这是一起典型的抢劫过程中以灌服安定致人死亡的案件,涉嫌抢劫罪(致人死亡)。”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刘支队:“请市局统筹,安排H荫分局刑侦大队牵头,Y市街派出所配合,对赵三实施抓捕。重点注意三点:第一,赵三有盗窃前科,可能有反侦查意识,抓捕时要控制其双手,避免销毁证据;第二,赵三有风湿性关节炎,左腿行动不便,堵截时要注意其藏匿位置;第三,目前仍处于疫情期,抓捕后要第一时间做核酸检测,送隔离监区羁押。”
“是,徐队。”刘支队立刻拿起对讲机,“H荫分局,我是刘建勋,省厅二大队要求对赵三实施抓捕,你们刑侦大队牵头,Y市街派出所配合,半小时内核实现位,一小时内收网,实时向我汇报。”他又转头低声跟我说:“今年疫情以来,涉疫跨区案子比往年多三成,你们二大队接的第8起也算顺应时势,门槛虽高,也得扛住。”
屏幕里的王所长立刻起身,口罩往上拽了拽:“是,我们马上组织警力,赵三8号晚刚放出来,大概率躲在幸福巷的废弃工棚里,我们熟悉地形,保证一小时内拿下。”
我靠在椅背上,腰上的暖贴热得发烫。看着屏幕里各方警力迅速动起来的画面,想起当年在旅作战室调度侦察分队的场景,那时候是调度战士,现在是调度各级公安机关,对象变了,但“指令清晰、落地有声”的要求没变。
刘支队让人递过来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徐队,你这指挥节奏,和部队一模一样。我们市局就负责落地,省厅把关方向,这案子稳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窗外的防疫喇叭还在响,屏幕里的抓捕画面实时传回来:幸福巷的卡口值守人员已经到位,废弃工棚的后窗被堵死,抓捕民警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正悄悄靠近门口。
指令下达12分钟后,大屏左角切到H荫分局抓捕组的执法记录仪画面。镜头晃得厉害,是民警小跑着进的幸福巷12号院。废弃工棚的门虚掩着,赵三蜷在墙角的棉絮堆里,左腿裹着件脏棉大衣,听见动静只抬了下眼皮,风湿引发的膝关节肿胀让他根本动不了。
“报告,嫌疑人赵三控制!”老郑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他戴着双层手套,先举着测温枪扫了下赵三的额头,“36.7度,抗原快筛阴性。”随后镜头转向工棚角落:半盒未拆封的一次性医用手套,印着“H荫区防疫物资”的红章;半包挤扁的“黄山”烟,和现场发现的烟盒同款;还有个缺了口的粗陶茶杯,里头剩了半寸发黑的茶锈,是他平常喝水的家伙,与案子无涉。
赵三没反抗,被押上负压转运车时,还下意识攥了攥怀里的棉大衣,那是他从工地偷的,还没来得及缝补。
10点47分,大屏切到市局隔离审讯室的画面。赵三坐在防撞椅上,口罩勒得脸发白,一开始咬死了不认:“烟盒是捡的,手套是上个月偷的,我啥也没干。”
屏幕右下角,林知远的头像亮了,她把赵三的微表情截图投到大屏上:“注意他说话时,右手拇指会不自觉蹭裤缝,这是长期撬锁磨出厚茧的条件反射,他在掩饰紧张。”
我隔着麦克风补了一句:“问他烟盒的折痕。自然踩扁的烟盒折痕深浅不一,这个折痕深度完全一致,是被人用手指捏扁的。还有,那包烟是他抽的,指纹不会撒谎。”
老郑把问题抛过去,赵三愣了三秒,肩膀垮下来。供述和所有物证严丝合缝:10月8号晚9点,他刚从拘留所放出来,拘留所里饭食凑合,释放后又身无分文饿了两天,看见高架桥下喝得人事不省的李建国,想抢钱。拽李建国手腕时留下条状淤痕,李建国挣扎时后背蹭到锦绣天地的围挡,留下蓝色油漆屑。赵三怕他醒过来喊人,就死死摁住他,夺过李建国口袋里那半瓶安定,全倒进他嘴里,又抓起旁边那个矿泉水瓶,就是现场取证那瓶,拧开盖子硬灌下去,直到李建国不动了才松手。可能是撕扯过程中踩到了烟盒,听见环卫工扫地的声音,他慌了,没敢翻李建国的口袋就跑了,只顺手把灌药用的那个矿泉水瓶扔在了两米外的草丛里。
11点20分,H郸警方的信息传过来:死者确系李建国,52岁,H郸永年人,锦绣天地工地的瓦工,10月5号工地因疫情停工,他揣着攒的300块钱想回家,在火车站被人骗了钱,只能露宿街头,用仅剩的钱买了酒,打算喝了取暖,没想到把自己的命丢了。
刘支队合上笔录,对着麦克风说:“证据链闭合,嫌疑人认罪,死者家属已由H郸警方通知,明天到J南认领遗体。”
我没再多说,只在笔记本上记了行字:“10.10,涉疫跨区域抢劫杀人案(灌服安定致死),全流程闭环,符合省厅督办标准。”小张在旁边整理卷宗,把现场物证照片、指纹比对报告、毒化定量结论、步态画像、审讯录像按顺序归档。毒化室已于今晨出具报告,死者血液中□□浓度远超治疗阈值,胃内容物见大量未完全溶解药片,印证系被强行灌服致死。这是二大队今年接的第8起案子,桩桩都经得起倒查。老周在旁嘀咕了一句:“今年疫情以来,涉疫跨区案子比往年多三成,咱们兜底的也跟着涨。”
临下班时,马总队的微信发过来:“听说第一起案子办得稳,没给省厅丢人。今年案子多,你们第8起了,挺住。”我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走出市局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路边的防疫灯箱亮着“戴口罩、勤洗手”的标语。风刮得横幅哗啦响,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号,想起白天大屏上赵三蜷在工棚里的样子,想起李建国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地方上的案子没有炮火,但每一个细节都连着人命。我们坐在市局的研判室里,把这些信息串起来,就是对死者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