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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疫线罪痕—隔位而坐的会议 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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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09 下午·J南第一次队会
关键词:口罩印·隔位坐·未凉的暖贴
下午刚接完马总队的电话,他那头带着点窗外的风声,笑着说我这双眼睛在地方有大用,让我慢慢来,地方的案子没那么多炮火,但一样要较真。我摸了摸后腰的钢板,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原本贴在皮肤上的暖贴已经凉了半截,像块褪了温的膏药,软塌塌地黏在腰椎骨上。正捏着小张中午塞给我的那颗橘子糖纸,办公室门被敲响,老梁探头进来,手套上还沾着点解剖室带出的消毒水味道:“走吧,二大队的人都在二楼会议室等你。马总电话里交代了,今儿队会让你和大家碰下这具无名尸的案子。”
走廊里的84味比解剖室淡些,但依然呛得人鼻酸,让我恍惚想起军校那间福尔马林浸透的实验室。电梯里站着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看见我进来,往角落缩了缩,隔着口罩点了点头。我注意到他们的口罩都戴得严实,只露出两道被勒得发红的印子,和我脸上的一模一样,那是上午在司法鉴定中心戴双层口罩压出来的深痕。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摆着张长条桌,所有人隔一个座位坐,桌上摆着消毒湿巾和一次性水杯,杯壁上统一印着“疫情防控”的红字。看见我进来,靠门的老周先站起来,手指上泛着常年摸枪磨出的茧:“徐队,早听说你要来。我是老周,二大队的老侦查员,还有这位,”他指指旁边扎马尾的女警,“陈默,痕检组的,跟小张一届,比他早半年。那边是小吴,内勤,负责台账。”
我点了点头,在空位上坐下,腰刚挨着椅子,钢板就硌了一下。老周没多寒暄,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声音闷在口罩里:“早上那具尸体的初步情况,我们都捋了。解剖完一回办公室,我中午就按你指的袖口撕裂痕,跑了趟库房,对照了S家庄裕华区几个工地的工装样本,和‘冀中建设’的秋季工装标识完全一致,就是那家上个月因疫情停工的房企。已经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正在核实近期离岗人员名单。”
陈默翻开笔记本,页脚画着几处痕迹比对图,她抬眼时护目镜已摘,眼圈被镜框压出浅沟:“死者指甲里的泥土,我趁午休用便携光谱仪做了分析,和H荫区西郊‘锦绣天地’工地的回填土成分匹配,混有少量425号水泥颗粒,那工地上周刚浇完地基。另外袖口的纤维,是16安帆布,工地常用的耐磨材质,不是树枝能刮出来的。这些数儿,赶在会前刚出来。”
小张坐在陈默旁边,护目镜上全是雾,手里攥着个U盘:“徐队,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我调了,高架桥下昨晚九点到今早六点没有行人,只有一辆环卫车凌晨四点经过。另外,死者的火车票是10月5号从S家庄来的,身份信息已经发函给H郸警方,正在核实家属。”
小吴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杯壁凝着水珠:“徐队,死者的随身物品都登记了,除了半瓶安定,还有个皱巴巴的口罩,戴过三四次的样子,耳绳上有明显的拉伸痕迹。”
我翻着材料,指尖划过老周标注的工装标识图、陈默画的纤维比对图、小张打印的监控截图。这些细节和我早上在解剖台上看到的一一对应:手腕的淤痕是被人向上拉扯的,安定剂量不足以致死,指甲里的泥土指向锦绣天地工地,袖口的撕裂痕是帆布材质。但有个问题没解开:如果有人拉扯过他,为什么环卫工没看见?他吃了安定,意识模糊,为什么不呼救?
“大家说说,还有什么疑点?”我把材料放下,腰上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老周搓了搓手,指节上的烟渍很明显:“有个细节,环卫工说今早六点扫到那的时候,死者身边有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口有被人拧过的痕迹,如果是他自己喝的,瓶盖应该在他手边,但我们在两米外的草丛里找到的。”
陈默补充:“瓶口的指纹已经提取了,不是死者的,应该是接触过瓶子的人。另外,死者的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少量蓝色的油漆碎屑,和锦绣天地工地围挡的油漆颜色一致。”
我捏着那片蓝色的油漆碎屑,想起早上在解剖室看见的死者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有食指缝里有这点痕迹,说明他死前最后接触的是工地的围挡。
“安排下一步工作。”我清了清嗓子,想起马总队说的“多听少说”,“老周带人去锦绣天地工地,核实近期有没有工人失踪,重点查50岁左右、H北口音的男性。陈默,你把袖口纤维和瓶口指纹再做一遍比对,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小张,调锦绣天地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重点看昨晚八点到十点,有没有人搀扶或者拉扯死者。小吴,跟进H郸警方的身份核实进度,每小时报一次。”
“是,徐队。”众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老周把一包烟放在桌上,又讪笑着塞回兜里,会议室里禁烟,他指腹捻了捻烟盒玻璃纸。
散会时,大家隔着桌子递材料,碰一下就缩回去。小张帮我拎着公文包,护目镜上的雾还没散:“峰哥,你刚才安排工作的语气,跟老梁一模一样,慢悠悠的,但每句话都到点子上。”
我笑了笑,没说话。回到办公室,摘了口罩,脸上的勒痕比早上更深了。摸摸腰上的暖贴,彻底凉透。窗外的防疫横幅在风里晃,“众志成城抗击疫情”被吹得歪歪扭扭。
不多时小吴敲门进来,把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流转单放在我桌上。纸页边缘卷着角,上面叠着三枚鲜红的公章,全是标准的圆形制式:最底下是H荫分局Y市街派出所的圆形印鉴,正中五角星环绕“J南市公安局H荫分局Y市街派出所”字样;中间是J南市局刑侦支队的红色圆章,外圈镌着“J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最顶上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国徽圆形章,沉甸甸压着“S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全称。油墨还没干透,蹭得指腹发黏。
“徐队,这是案子的上报流转单。”小吴声音放轻,“Y市街派出所今早六点半发现尸体,初查觉得不对,涉疫、跨区域,还有袖口那道撕裂痕,七点就报了H荫分局刑侦大队。分局八点拿不准,报给市局刑侦支队,李支队看了现场照片,说这得咱们二大队啃,八点五十就报到省厅了。”
我指尖划过那三道红章,想起部队里的作战命令,也是从连到营,营到团,一级一级签批。地方案子流转,竟和作战命令有几分像,一环扣一环,容不得半点马虎。老周刚掏出来的烟又塞了回去,手指在流转单上敲了敲:“徐队,你刚来不清楚,咱们省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二大队,接的都是‘够分量’的案子。一般的小案子,到不了咱们这儿。”他掰着指节:“最底下派出所管片区家长里短,解决不了的报分局刑侦大队,再往上市局刑侦支队管全市跨区大案,咱们省厅二大队是全省刑侦最后一道关,涉疫、跨区域、涉军、有重大社会风险的才报上来,我们兜底。”
陈默在旁边翻开近三年记录,页脚沾着点蓝色墨水:“去年全年二大队只接了17起,平均每月不到两起。涉疫死亡有疑点的都归咱们。上个月D州有个露宿死亡的,也是跨区域,有疑似淤痕,咱们办的。”
小张凑过来,护目镜雾气未散:“徐队,我刚才问了Y市街所的小王,他们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流调,确认死者14天内没去中高风险区、核酸阴性才敢上报,这速度够快了。”
我翻着流转单附的材料:最上Y市街所《初查报告》写“现场有疑似外力作用痕迹,建议进一步核查”;中间市局支队《呈请上报函》写“该案涉及跨区域人员流动,涉疫风险高,且存在非正常死亡疑点,建议由省厅总队主办”;最下省厅总队批办意见,马总签字龙飞凤舞:“二大队主办,限期三日查清疑点。”
“马总常说,咱们二大队门槛高,一般案子迈不进来。”老周眼角皱纹挤一起,“你接这第一起,刚好踩了‘涉疫+跨区域’的线,够分量。”
我点点头,把流转单夹进案卷。想起早上解剖台上的死者,火车票从H北到S东,几百公里回家路停在了Y市街辖区。而案子从基层民警手里一级级报上来,停在我桌上。每一道红章,和我当年在部队签作战命令的重量,一模一样。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我拿起听筒,却是马总队的声音,大概是刚阅完上报单:“徐峰啊,案子流转到你那儿了?桩桩都得经得起查,这起肯定能查清。”我应了声“是”,想起下午早些时候那通电话里他说的“慢慢来”,此刻横幅在窗外哗啦响,我摸了摸腰上钢板,凉意浸人。
小吴临走前把一杯温水放我手边,杯壁水珠滚落:“徐队,咱们办的案子,都得像您刚才在会上那样,钉是钉铆是铆。”
我嗯一声,翻开案卷第一页。三道圆形红章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三道警戒线,隔开了未查清的真相。
新的战场,第一道关,我们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