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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陈美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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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玲死了。
宫颈癌晚期,她应得的。
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很难过,所有人都在安慰我,刘少明也这样认为,幸好他也这样认为。
因为赵启明的老婆发现了我们的奸情,就在陈美玲死的那天,不过她很人道,直到葬礼结束后才约我见面。
我在阳台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根烟。
阳台门被推开,名为心虚的情绪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又很快就让烟草压了下去。
刘少明给我端来一杯牛奶,温的,加了蜂蜜的。
我的肩膀上多了件外套,手上的烟被抽走掐灭在了烟灰缸里,于是名为愧疚的情绪便涌上我的心头,眼眶顺理成章地变红。
我靠在刘少明的肩头,他轻拍着我的背,像用我们的女儿那样,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爸爸,也是个很好的丈夫。
但我还是出轨了,为什么呢。
我忍不住哭了。
为我骨子里流淌着的劣质基因而感到无尽的悲哀。
他摸着我的头,安慰我。
开了口,带着点遗憾的叹息。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大姐,当时是她到学校找你,那时候我就很羡慕你有个姐姐—”
“她到学校找我?什么时候?”
“大三的时候,你忘记了吗,当时我们两个都在Maso兼职。”
像被鱼钩勾起淤泥般的钓起一点久远的回忆,我恍然想起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去新加坡读书,是我靠着成绩得到的学校免费交换生名额,以我妈早起贪黑摆摊卖海蛎煎的收入,供他儿子一个人挥霍都还不够,更别说还有她老公。我去新加坡的那一年,陈嘉豪跟风投资开的饮料店还不到三个月倒闭,吃掉她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积蓄,还倒欠了一屁股债,无独有偶,陈建国也同样被投资骗了钱,他们父子一生都在做天上掉馅饼的白日梦,从来没停止过。
“没钱”和“欠债”这两个词,好似黏腻的回南天,贯穿了我从有记忆开始的人生,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我的骨头缝里,发霉发臭。
在国外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ptsd严重到不仅听不了手机铃声,甚至于在听到我妈的声音都会感觉非常恶心。
所以刘少明独生子的身份,让我羡慕且嫉妒,同样的打工,他只是为了体验生活,而我仅仅只是为了生存,然而他却向往我这样的家庭我这样的人生。
有种天真的残酷。
如他所愿,我跟他结婚了。
我的眼泪很快因为这段回忆止住。
我从他的肩膀抬起头,就好像他觉得陈美玲死了我应该非常难过一样,但其实从小到大,我和陈美玲一直就合不来,我从来没有喊过她姐姐,甚至一度达到生理性厌恶的程度。
但我庆幸,感激,就好像她那天告诉我说她怀孕了一样。
在无形中,她愚蠢的行为总能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我。
就比如此刻,我拒绝刘少明接下来的谈话,他也只会觉得我悲伤到不想回忆起往事,然而事实上在我的记忆里,关于陈美玲的部分实在少得可怜。
赵启明的老婆约我在我们去过的酒店地下停车场见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把我想成那种二十岁出头刚涉世的少女,以为这样就能恐吓到我。据我所知,她处理这种事情大概就像菜市场上杀鱼的海鲜贩子一样熟练。
她说她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实在有点过分了。
脸上挂着那种很友好友善的商量笑容,镀过一层名牌艺术大学金的富太太气质没得说,解雇丈夫的小三都好像在镜头做慈善般的温柔,一如我第一次见她和善。
我说:“那你应该去跟你老公反馈啊,赵太太。”
她看我,摇了下头笑,好像姐姐看妹妹那种觉得幼稚又无奈的眼神,不过她着实是大了我十几岁,说是姐姐也无可厚非。
我不由得想起陈美玲,她大我七岁,假如这种的情况是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怎么做,她肯定没胆做到这样的对峙,我现在才反应过来,陈美玲原来也挺有种的,因为先出轨的是她。
“我记得你结了婚的,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你先生是第一附属医院的心外科医生对吧?”她的声音轻轻柔柔。
我从口袋掏出了烟,烟草的气味破坏掉车内的淡香,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甚至拿出了个打火机给我。
我顺从地接过,扭头看她,问了句,“你弟弟在国外还适应吗?”点燃后吸了口烟。
男人的脐带是不可再生之物。
所以终身都在寻找替代物,工作、权力、女人,试图把自己重新接入某个可以供给他养分的源头,然后在每一次吸附之后全身而退。
女人不同,脐带又生脐带,断也断不掉。
她神色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有些自嘲般地轻嗤了一声,从一旁的储物柜拿出烟盒,收敛起笑容,如针一般的目光轻扫过我的面颊,她的手指停在烟盒边缘,拇指和食指捏着根烟,“那他有告诉你他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我对别人的夫妻事务和发家史都不感兴趣,陈建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说什么辜负谈什么情爱实在都太虚伪,不过都是一群烂人自私自利的寄生关系。
我突然对肠粉生起很强烈的食欲。
开车到肠粉店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不大的店面挤满了人,我在等待和离开之间纠结,但随即老板就为我安排了座位。
我说我要一份鲜虾肠粉。
我忘记了说我不要葱,想起来的时候肠粉已经送上来了,上面没有葱,噢,我可能是已经说过了。
应该很忙碌的老板却落座在我对面,我有些厌烦,丝毫没有想要社交的欲望。
但她开口却说:“你姐姐,阿玲她—”
“什么?”
我姐姐?她在说什么,陈美玲吗?她居然连我姐姐是谁都知道,我真是受够了。
“谁告诉你我有姐姐的?”
“美真。”对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说疯话的疯子,随后又变成了大概是同情的理解,“美真……”
她居然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我恍然,原来我来的是陈美玲最爱来的这家肠粉店,我真是脑子有点缺氧不清醒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面前的肠粉就变得很恶心了,让我直接反胃,我起身离开,直到回到车上后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我的调岗申请被通过了。
在陈美玲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秀英打电话来给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没空。
她说那刘意晚上要让她住在我这边吗。
我才想起,原来是今天阿姨请假,我把刘意送到了她那里。
回到家的时候,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金纸烧过的味道,地板上还飘着一点纸灰。
陈建国正在打扫,边打扫边在骂。
“塞恁娘,钱拢提去予别人,有潲路用?无想恁老北老母老了欲按怎?”
“查某囝饲大,嫁人,离婚,死——什么拢无留,拢总去予别人!”
陈美玲死后我们才知道她把房子卖了,但却一分钱都没留下。当然不是用来治疗,因为她的癌症,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病入膏肓的程度,而且花费的费用也基本都由她从前买的商业保险报销掉了。
所以陈建国一直在对陈美玲死后没留下任何财产而耿耿于怀,比起陈美玲死了这件事更让他捶胸顿足。
他笃定认为陈美玲的钱都给了她姘头。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因为她是浪荡的婊子。
“好啦爸,莫阁讲矣,阁有囝仔咧。”
陈嘉豪居然也在。
通常我妈是不会让我们俩在同一时间段碰面的。
“伊拢听无闽南话。”
“等咧伊老妈来,予伊听着汝佇伊面前骂粗话,啊汝就知影矣。”
“惊啥?林北就是欲讲—”
见我进了门。
原本拔高的声音瞬间降落下来,陈建国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别开视线,像是无事发生。
我自动忽略掉坐在沙发上的陈嘉豪。
坐在客厅旁小桌子边的刘意站起身,跑向我,递给我一个金元宝,“妈妈你看,外婆教我折的。”
我接过手看了眼,摸了下她的头。
“外婆呢?”
“在房间和舅妈一起帮弟弟换裤子,弟弟尿裤子了。”刘意拉我的手,“妈妈,你过来和我一起折,外婆说要折给姨妈。”
我被刘意拖拽着到小桌旁。
我是在陈建国他妈死了的那天学会折金元宝的。在我初二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因为那天他打了我一顿,之所以打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在所以人都在帮忙的时候躺在床上睡觉了,其实是生理期再加上发烧不舒服,但顶嘴的时候我说我根本不在乎这个老妖婆在地府有没有钱花。
然后不出意料下一秒我就被扇了巴掌,连续的两巴掌,从生下来开始就只会找他妈要钱的人边打我边在那边痛哭,表演出孝子的模样。
我们家最可惜的大概就是没有人去当演员。
陈建国要我一个人折完全部的金元宝向他妈谢罪。
但其实我根本不会折,最后基本是陈美玲做完的。
“洗香香洗香香~”
我妈抱着她的宝贝金孙从房间里出后,后面还跟着一张死人脸。
廖婉莹没跟我打招呼我当然也不会跟她打招呼。
“汝哪会赫早到?”
见到我她有些惊讶,因为我原本跟她说要吃过晚饭才来。
“代志弄煞毋就到矣。”
她抱着小孩教他喊我小姑。
就算我再怎么样厌恶陈嘉豪,我也还有基本做人的良知,不可能对一个小孩子使脸色。
他伸手要我抱,我抱过他。
“汝暗时伫遮食,拄好嘉豪怹嘛转来,咱归家伙足久无做伙呷饭矣。”
我看到廖婉莹给陈嘉豪使了个眼色。
然后他说:“免矣妈,阮等咧佮朋友约好矣,做伙欲去食饭。”
“宝宝来。”
廖婉莹拍了手,她儿子便挣扎从我身上下去,一颠一颠地走过去找她妈妈。
“嘛差不多矣,阮先来走。”
陈嘉豪起身。
“遮紧?啊毋是讲欲伫厝食饭?等咧啦,我物件拢犹未共汝用好,等咧等咧。”我妈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廖婉莹:“妈,不用了,家里东西很多,不用拿了。”
陈嘉豪跟鹦鹉学舌一样,也说了一遍。
“即寡今仔日才拄买兮,新鲜兮。果子即款恁爸我嘛无咧食,恁共提转去乎囝仔食,伊上爱山竹。”
陈嘉豪接过手,看着廖婉莹的眼色说:“不然拿回去吧,我爸妈他们也不吃不要浪费了。”
“我说了家里很多,带回去也吃不完啊。”
我妈说:“囥咧冰橱内,无赫紧歹啦。”手握住陈嘉豪的手,不让他放下,生怕他说一个不字,好像陈嘉豪不吃那袋水果她就会死一样。
“拿回去吧拿回去吧。”
“我说了家里有很多,你听不懂吗?”
“放冰箱没事啦。”
“对啦对啦,放冰箱。”
“陈嘉豪!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我吃好了吧!”
“我不想要拿这种祭拜死人的东西进我家门,我嫌晦气!”
被用力推开的塑料袋内掉落出一个铁皮盒,哐当一声。
是一盒鸡蛋卷。
客厅如一潭水落了石一般死寂了一瞬。
我看向陈美玲。
噢她挂在墙上。
“汝咧讲啥?阁讲一遍看覓。”
陈嘉豪突然表现出了一点血性。
然后原本很愤怒质问的我妈开始当起和事佬。
陈建国,在客厅按着遥控器的陈建国为这场“迟到的正义”冷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真的是,死了也惹事。
我起身,拿过沙发上廖婉莹的名牌包,扔进金桶里。
发出的声响暂停了他们的争执。
我拿过一个金元宝,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点燃当引子。
“陈美真!”
“陈嘉豪!!我的包,我的手机还在里面!!!!”
我将桌上的金元宝全都扫到了金桶里,火苗猛地窜高,陈嘉豪想去捞的手只能悬在半空中,廖婉莹尖叫出声,她的儿子开始哭。
“陈美真!”
我妈的怒火也转而朝向我。
陈嘉豪对我扬手的手势倒是一如既往地熟练。
“你敢打下来试试看!”
“你他妈以为我不敢吗!”
事实证明他还真不敢,但陈家豪的不敢,不是忍让,不是那种所谓的兄妹温情,就只是单纯地怂,单纯地欺软怕硬。
所以我的巴掌先落在他的脸上。
“你不是嫌晦气吗,晦气我帮你烧了啊,有什么问题吗?”
陈嘉豪凶狠地提起我的衣领,“陈美真,你别真的以为我是真不敢打你。”
“来啊,试试看啊。”我一手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晦气你应该搬家啊陈嘉豪,不然你不怕陈美玲半夜变鬼去你家找你吗?你儿子这么小,等一下被吓死了怎么办啊?好不容易保胎保来的诶—”
原本在我们两人之间拉架的我妈听到后直接盖了我的脸一巴掌,我猝不及防被冲击后退了一步,松开原本已经遏制住陈嘉豪的手,但也不忘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讲死太晦气,何况是对一个小孩。
我很理解她的反应,所以我并不怪她。
没有陈美玲挡在他面前,正中要害,陈嘉豪痛苦地呻吟。
廖婉莹开始过来心疼丈夫,两人又统一了战线,他说:“你以为你那些破事没人知道吗?!你女儿有个当小三的妈,才会遭报应!”
我笑了。
真是好恶毒的诅咒。
我走过去,拽过她常年在理发店保养的柔顺长发拖甩向沙发,“别给我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你怎么跟陈建豪结的婚你自己最清楚了,你老公在你儿子周岁宴的时候还在当别人的小三呢。”
“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小姐了?”
廖婉莹的脸痛苦到扭曲,像玻璃在高温下,裂出碎痕。
“啊,陈嘉豪……”
这时候的陈嘉豪又不见血性了。
“亲嘴亲得爽吗?很刺激吧?妈,你不知道吧,你的宝贝儿子找了个跟你年龄一样大的阿姨,跪在地上当人家的狗呢,汝上独揽、上毋爱的狗啊!”
“陈美真!!!”
“滚,汝即马紧共我滚出去!”
陈建国在沙发上摇头,“肖,逐个拢痟甲无药医。”
我当然要滚,我不仅想滚更无时无刻都在想死。
看呐陈美玲,这就是你妈,你偷偷给她留了二十万养老金的妈。
她多伟大,给你买了很贵的山竹还有进口的鸡蛋卷祭拜你也。
“陈建国,你不是说陈美玲没有留钱吗,你可以问我妈啊,那二十万放哪了。”
陈建国立马在沙发上坐直了身。
“哈?啥物二十万?”
我弯腰捡起掉落的手机,屏幕已经四分五裂,但还能正常显示,我抱起被吓哭的刘意,出了门。
她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锚。
风从楼道的气窗灌进来,湿热的,恶心的回南天又开始了。
我抱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很远,远到路灯全都亮了。
然后刘意问我。
“姨妈,是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