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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陈美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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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玲死的第三年。
同事跟我说有个叫宋辰奕的男孩子找我,声称是我的外甥,在我的印象里我没有姓宋的亲戚,但当我走到接待室的那一刻,看到那张几乎临摹陈美玲五官而画出来的面容时,有种时光错乱的错觉。
站立起身的男孩具有高中生瘦且高的特征,和窗外梧桐树伸进来的枝条形成一段被拉长的视线,但沉淀在他身上的过分成熟和稳重又显得和普通高中生格格不入。
他穿着套棕色西服,一眼就能看得出符合他们家身份的昂贵价格,但又完全不像他奶奶那种的手笔,因为西装看起来明显有点显小了,这就有点不得体了。
他开口,喊我。
“小姨。”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记忆里,他只喊我陈美真。
因为我记得在他小时候最经常说的是,“你不是我小姨,我奶奶说了,你们就是一群穷鬼!不要跟你们一起玩,没前途!”
当然我还没有无聊到和一个小孩耿耿于怀他小小孩时候的发言。
我曾一度非常厌恶,没错,是厌恶,陈美玲的小孩。
陈美玲的婆婆不喜欢她,有着显而易见的理由,但这种连带效应没有一直延续到她儿子身上,宋辰奕在一生下来后就被带到了她身边亲自扶养,没能成功种进儿子身体里的期望,被重新播进孙子的土壤里,成功地生根发芽,完美地养出了自己的复刻版。
所以在一个五岁的小孩脸上看见母亲挨打时显露出如此无动于衷的冷漠时,就算是我这样的人都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比此刻跪在陈美玲墓前哭泣的宋奕辰,让我有很强的割裂感。
我没有办法仅仅只是把他当成外甥甚至是所谓的小孩看待,我们之间没有除了血缘之外,毫无锚定的位置。
这种陌生在于我在他面前点烟,也不觉得应该有什么顾忌。
我冷言道:“人死了知道哭了,现在想起来你还有个妈了。”
对一个没妈的孩子讲这种话应该是很残忍,不符合一个长辈的身份。
不过我向来不是那种有尊老爱幼意识的人,何况面前的人也不算幼了,更何况他认不认陈美玲都还另说。
是的,我耿耿于怀,记仇他小时候的所作所为。
宋辰奕哭着说:“我如果向着我妈的话,我奶奶会更生气……”
我看向他,在他身上看到和我一样的隐忍与压抑,撑开的骨骼里住着一个五岁小孩脆弱无助的灵魂。
他和陈美玲一模一样的眼睛,哭起来的样子很难让人不信服他。
我吸烟,沉默地吸烟,以此掩饰滋生出来的一点负罪感。
我问:“你怎么知道陈美玲死了的?”
陈美玲死的唯一遗愿是不要通知她儿子,这个遗愿实在是多余了,因为除了她自己,我们根本也没有他们家那边的任何联系方式,他们离婚后,他们一家移民到新加坡,像是割离恶性肿瘤一般,干净利落。
宋奕辰说:“年初的时候,我奶奶告诉我的。”
我问:“她死了?”
宋奕辰对于我飞速且直白的反问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停顿了一会,“她做了手术。”似乎也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才能显得礼貌有家教。
那证明我的猜想也没错,要死了良心发现了。
可是不对。
“你奶奶怎么知道陈美玲死了?”
“我妈…我妈妈去过一次新加坡见过她。”
“什么?”
“在我…初三的时候。”
他哽咽,哭泣。
我失语。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陈美玲在死之前的唯一一次出国是在打完胎后没多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墓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车开到这里的,直到刘意打电话给我,问我什么时候去接她。
我说:“现在。”
“好的,妈妈,你可以慢慢开车,不用着急。”
“好。”
我挂了电话,重新启动车辆。
晚高峰的道路像卡带的录音机,几公里而已的路程花了我将近一小时。
我将车停在炸鸡店对面。
我们约好的,要是有时候来不及接她,就让老师帮忙送她到学校门口旁边的炸鸡店。
隔着一条马路,我可以从明亮的店里看见在落地窗前认真写作业的刘意,她是个很乖的小孩,真的很乖。
就连我这样讨厌小孩的人,也不免要心软会喜欢。
我在等斑马线的红绿灯。
背着书包的小孩从我面前走过。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那么磨蹭!”
“我磨蹭怎么了,我又没叫你等我!我都跟你说了我今天值日啊。”
“我不等你回去又要被你妈骂!看路啊蠢货!”
“诶姐,我们买根烤肠吃吧。”
我扭过头看向她们在路灯下的背景。
「“我是汝阿姊。”
“我无阿姊。”
“汝著爱叫我阿姊啦。”
“我无汝即款遮憨的阿姊。”
“我嘛是汝阿姊内。”
“汝是陈嘉豪阿姊,毋是我的阿姊。”
“我毋是共妈讲矣,我家己会转去。”
“欲食无?我买予汝。”」
「“为什么来找我不去找你外婆?”
“因为…只有你最在乎我妈。”
“你哪只眼睛觉得我在乎你妈?”
“因为…只有你在看见我爸爸打她的时候,站在她面前了。”」
我妈说陈美玲如果她敢提离婚她就要从楼上跳下去让她收尸,她说她生不出这样不知见笑的女儿。
我拿刀告诉陈美玲的前夫,如果他执意不肯跟她离婚,那大不了我们就一起死,我不介意以命换命。
我在新加坡念书的时候。
有段时间在一家咖啡馆兼职过,同事跟我说,诶外面有个美女找我,她说她是你姐姐。
我说我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他说真的,跟我打赌一百块人民币。
我拒绝,十块钱我都赌不起。
然后刘少明过来跟我说,他说的是真的。
疯了吧,我们家没有人买得起机票来这里看我的,更何况我没有姐姐。
午后的光斜斜切过落地窗,倾泻在女孩的绿裙上,布料泛起一层流动的柔光,像被风揉皱的湖水。裙摆随着她轻浅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都在微微颤动。
最盛的夏日正颤巍巍地,将一朵荷花从紧裹的花苞里,一寸一寸地,慢慢抖开。
美好得令人心生嫉妒与厌恶。
她转过头来,露出惊喜又带着试探小心的笑容。
“阿真。”
我讨厌陈美玲,从小到大,我讨厌她考试永远吊车尾,我讨厌她一副青楼女一般惯会勾引男人的样貌,我讨厌她永远在做作地当烂好人,讨厌陈美玲这个人的全部。
“那真的是你姐姐吗??”
“是啊,是我姐姐。”
“你怎么还有这么个姐姐!!从来没听你说过,也太漂亮吧!!!!好像明星啊!!!”
陈美玲第一次去我的学校看我,也是唯一一次。
没过多久,她就结婚了,聘金一百八十八万。
没当女明星,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富太太,像红楼梦的贾元春,一人升天全家得道。
我从咖啡厅辞职,银行卡上再没有过缺钱的时候。
时至今日,我才肯承认,那其实不是嫉妒与厌恶,而至于那是什么,我已没有资格说出口了。
我很久没有回过家,我妈的家。
没有陈美玲的窝囊与弱懦,就好像射出的箭没有了靶,那些尖锐刻薄的刺最终都射向了我们彼此喉管,一击致命。
为什么不是心脏,因为原来我们只是ai仿生人。
但仿生人居然也会落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