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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谈判 求药 ...

  •   屋内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着染了血色的水一盆接一盆出去,仿佛一轮又一轮新旧交替的血月无声划过,时光也被拉得漫长。

      围在床榻一侧的卢不惟焦灼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大夫手上被血浸染的纱布,丢了又换新的,从白色到红色只要一瞬。再看榻上那张惨白的脸,他内心苦苦煎熬着,时而站着沉思,时而在房中来回踱步,时而坐着垂头暗暗祈祷,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夜色从幽暗到泛白,屋内寂静到只有下人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

      好在众人忙活一夜,才将楚昭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大夫说楚昭的伤势过重,脉象不稳,加上颅内有淤血,醒来可能需些时日。

      届时,卢不惟急急地坐到床沿,紧咬的下唇终于舍得松了。他紧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

      梁琰整夜守在这,即使被卢不惟赶出去,他也始终没走,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人坐在床沿,一人坐在轮椅上,谁都不说话,各怀心事,但都心系一人。

      刍麻如何劝他,梁琰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第二日天明,梁琰身体渐渐撑不住,才晕厥过去,被刍麻送回房。

      随着梁琰一走,如今屋内只剩下两人。

      卢不惟满怀愧疚地看着她额上缠着的纱布,一层又一层,他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若不是自己失手,妧妧也不会受伤,都怪他。

      琼林和琼湖轮番值守,好言相劝侯爷休息,说他们会守着夫人,可侯爷偏不听,衣不解带地伺候着喂药、换药。

      没多久,桑塔娜也听闻了昨夜之事。她没有插手,而是去了外孙房中。当她看到躺在床上的外孙脸色极差,脸颊青紫红肿,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顿时心疼不已。可怜外孙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女人,她连连叹气。

      柯琪跟在祖母身旁,看着表哥满身伤痕累累,也替表哥鸣不平。昨晚表哥刚醒,听到外头的动静,又听她说有个叫楚昭的女子来寻他,全然不顾身上的伤,急匆匆地要去瞧瞧。

      表哥四肢的竹片夹板刚拆,这会儿又同人打起来,真是不知轻重。她看楚昭与那男子举止亲密,便向守在床边的刍麻打听:“那男子是楚昭的什么人?”

      刍麻回:“是拾越国的镇北侯卢不惟,楚昭是他夫人。”

      柯琪惊讶:“什么!竟是个嫁了人的,表哥为何会与楚昭搅和在一起?”

      刍麻娓娓道来:“说来话长,楚昭跟郎君是在墘回寨相识的。当初郎君将人绑回了山寨,又为了护她,便向大当家将人要了过来。后面慢慢地郎君便对她动了情……”

      “总之,是卢不惟拿郎君的性命相挟,楚昭才不得不低头嫁给他。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桑塔娜听完后,沉思片刻,以往她都由着溟门的性子来,没想到他居然跑到山寨当起了三当家。她握着外孙的手,又叹了一口气,所幸人总算回来了。

      这大半年来,她时常担忧,溟门每回来信只有寥寥几句,总挑好的说,竟不知他与楚昭还有这段渊源。她也不是个冥顽不化的老人,乌蒙族向来以女子为尊,女子一妻多夫是常态,还可自选夫婿。若是楚昭愿意,也不是不可以圆了外孙这愿望,只是这卢不惟怕是不肯。

      昨晚她便瞧着这男子身上带着股杀气,定是不会与他人共侍一妻,她便按下了这份念想。桑塔娜撑着权杖缓缓起身,吩咐道:“你好生照顾溟门。”

      刍麻道:“是,首领。”

      往后的三日里,楚昭一直昏迷不醒,卢不惟也跟着着急,大夫日日来把脉,却告诉他病人血瘀于脑,导致脑中血脉不通,加上病人长期心肝郁结,也有可能是她自己不愿醒来,且再耐心等等。

      梁琰也昏迷了三日方才醒来,重伤未愈又打了一架,病情雪上加霜,饶是再强健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大夫劝诫他好生歇息,切勿再大动干戈,伤了元气。

      他又向大夫询问了楚昭的病情,说是人还昏迷着,至于什么时候醒还得看病人自己。梁琰始终放心不下,总想去探望,却被刍麻摁下了。

      刍麻劝道:“郎君这才刚醒不久,腿脚本就不便,又开始折腾,怕是嫌自己伤得还不够重。楚昭那边有卢不惟和他的人守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梁琰拧眉道:“楚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人都昏迷这么久了,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就不要自己的命了?你的担心人家根本看不到,明明都是不可能了,又何必执着于一人。”刍麻坐在床沿呢喃道。

      “情字难解,待你日后有了心上人便知道了。”梁琰用手敲打了两下他的脑袋。

      刍麻机灵一躲,却还是挨了一记。

      “我看那卢不惟不是个好惹的,你一再靠近楚昭,后果你也看到了,他不会轻易放手。到时候两败俱伤,楚昭夹在中间,何其为难。”刍麻见劝不动郎君,便分析利弊,想着能让郎君看开些,“郎君可有想过后果?”

      “每每看到她被卢不惟裹挟,我心里就难受。”

      “郎君不如放手,看看外面的娘子,或许你的缘分并不在楚昭。”

      “你小子,怎得上回在北锡城外挨了一顿打,一清醒就开始教训你家郎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上回那些人来势汹汹,幸好首领的人及时赶到,不然我们的命怕是要交代在异国他乡,马革裹尸,曝尸荒野。咦……想想都惨。”刍麻不忘抖了抖身子,思索一番,又道,“郎君,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卢不惟的人?”

      “倒不像,若真是他干的,他大可在北锡城内就将我们解决了,又何必将我送去全记药铺,岂不多此一举。看这手笔,我猜多半是宫中的人坐不住了,想除之而后快。”

      “那是新帝?”刍麻托腮道。

      “不好说,反正如今已经回来了。”梁琰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伤,那晚打得激烈没在意,竟没想到这般疼。卢不惟可是对他下了死手,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那眼神都能将他杀了。至于楚昭,他欣喜她能来找他,还担心他的安危,可他也心疼她。

      梁琰问道:“你说有什么法子,能让楚昭留在部落。”

      刍麻撇嘴道:“楚昭虽好,但终究是嫁人了。难不成郎君还想将人留在部落里,给你当新娘子。”

      梁琰想了想,道:“这个法子也不是不行,咱们部落不是可以一妻多夫嘛。”

      刍麻冷嗤:“我看就郎君自个肖想,或许人家楚昭根本就只是把你当朋友,你还上赶着给人当二夫。”

      梁琰斜睨他一眼,将桌边的一块杏仁糕砸过去。

      刍麻顺溜地接住糕点咬下,在郎君发威前,便先溜了。

      往后三日里,梁琰每日让刍麻推着轮椅去看望楚昭,可回回都被拒之门外。

      连柯琪都看不下去了,好心劝他放弃。梁琰又哪是轻言放弃之人,既打定了主意要将楚昭从卢不惟身边带走,即便是外祖母来劝都无济无事。

      桑塔娜见他如此执着,也只好随他去,人生总要经历一段儿女情长,也好让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问过大夫楚昭的病情,大夫说楚昭迟迟未醒,一是与血瘀于脑有关,二是心结。若这血瘀久久不散,长久这样躺下去,于康健不利,还会引发其他疾病。

      本来她还在恼怒卢不惟无端闯入部落,重伤了她的人,若不是看在外孙的面子上,她定要讨个说法。如今倒是因果报应,让楚昭承了他这孽果。

      卢不惟这几日憔悴了不少,瞧着妧妧一点起色都没有,便想将人带回去治病,总好过在这耗着贻误病情。可大夫却说夫人这病,不宜舟车劳顿,恐加重病情。他便只好忍着,毕竟那条密道回去不妥,路途遥远,又都是密林,密道狭窄,里面空气密闭,得走正道回北锡关。若要马车回程,起码得一日一夜。他想了想,还是算了,等妧妧好转些再做打算。

      这些日子,除了照顾妧妧,卢不惟也没闲着,他派琼湖四处打听。听说乌蒙部落盛产草药,或许有什么秘方或草药对妧妧的病情有效。

      今日,琼湖在部落的一名药农那,打听到了关于“龙宝丹”的蛛丝马迹。这乌蒙部落的圣药,已经多年不曾见过。

      卢不惟得了龙宝丹的消息,一心只想妧妧早日醒来,便也顾不得脸面,腆着脸亲自去正堂拜见桑塔娜。

      他得了通禀,不疾不徐地迈进正堂。屋内只有桑塔娜和柯琪二人,一人从容坐着,手上拿着权杖,姿态威仪;一人则站在身旁,目光审视着他。

      卢不惟朝首领行完礼,直接禀明来意:“首领,我夫人多日昏迷不醒,听闻部落中有一种圣药,可治百病,令人恢复生机,不知首领可否赐药?”

      桑塔娜没想到他竟打起了这个主意,冷声道:“想必你也知道‘龙宝丹’已失传多年,你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我听说是缺了一味药材,不知首领可否告知?卢某一心求药,若来日心愿得成,定重金偿谢。”

      桑塔娜看他口气倒不小,一身拾越国贵族派头的臭毛病,越看他越不喜,“镇北侯小瞧我乌蒙部落了,这可是我乌蒙圣药,岂是真金白银就能买走的。”

      “不知首领有何条件?”卢不惟有条不紊地接过话。

      “我乌蒙与北锡边境相邻,若你能打通两国边境的贸易往来,或可考虑。”桑塔娜压低眉角,凝视着他。

      卢不惟嘴角勾了勾:“这就是国事了,我求的可是私事。即便是卢某愿意,我夫人怕是等不起。”

      “那我也爱莫能助了。”桑塔娜敛眸,瞧他仍不死心,并没有要退下去的意思,心念一转,不如替外孙换个好处,便道:“若你愿意与楚昭和离,或可再谈。”

      “首领,莫不是拿我寻笑,我怎么可能与夫人和离。”

      至此,桑塔娜便无心再与其周旋,“柯琪,送客。”

      卢不惟脚下未动,他不想轻易放弃,细细想了想,说道:“我听闻岐国新帝暗地里对您的外孙下毒手,可是与那道密旨有关。听说岐国先皇对三皇子心中有愧,一直想接他回宫,还曾有意将皇位传于三皇子,只是差了一步。若是新帝再对三皇子动手,首领能护他一时,却不能护他一世。卢某倒是有个好法子,既可免除后患,又能保住三皇子性命。”

      桑塔娜盯着他看了半晌,此人为了得到圣药心机颇深,她没给好脸色,正色道:“这是我岐国国事,镇北侯你越界了。”

      卢不惟笑道:“哦?是嘛!我还以为首领甘愿做一方将领,守一方安宁。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皇位上的那位坐不稳,底下的人又怎么坐得稳呢。”

      “早在岐国先帝在位时,民间就有传言:大皇子梁敬能文能武,但是目光短浅,性格急躁,急于求成;二皇子梁璇,聪慧过人,为人和善,但性格怯懦,身子孱弱不堪;三皇子梁琰从小流落在外,生性纯良,体格健魄,又胜在母族强大兵权在握,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只可惜终究差了一步。我想若是先帝再等上一等,怕是如今的局面又会不同。”

      卢不惟见上首之人面色沉凝,似在思忖,又道:“生于帝王之家,终是不能独善其身,只有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才最稳妥。”

      桑塔娜冷眼瞧他:“我却不知,镇北侯今日是来挑拨离间的。”

      即便卢不惟说得有理,可尘埃落定,外孙也无心坐上帝位,她只能将密旨一事摁下。这密旨可是先帝驾崩当晚,大臣派人秘密送达,没承想近来新帝暗中频频派杀手来销毁密旨,幸好被她统统拦下,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卢不惟悠然地坐到一旁的下座,抿了一口茶,笑道:“是不是挑拨离间,首领自有定夺,我不过是救妻心切。对了,最新消息说,新帝急于立威,想要亲自带兵攻打我国,到时候激起民愤,或是在战火中不幸身亡,又或是搬出密旨代为监国,这可就看首领的意思了。”

      桑塔娜听出了其中之意,他倒是毫不遮掩。

      她也渐渐老了,鞭长莫及,溟门终归要自己面对这些。新帝一旦出手便不会停止,杀手层出不穷,届时先帝留下皇位授予外孙的密旨,将会是一道催命符。如今这局面,就算是与皇室谈判,双方也不会有个好结果,即便面上应承,可暗箭难防,终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能借势让外孙执掌乌蒙兵权,有了一方势力,饶是新帝也不敢轻易动手,等到时机成熟再搬出密旨,那么便再无后顾之忧。

      也许是时候做些改变了。过了半晌,桑塔娜方道:“这秘方中的一味药材名为白花丹参,生于断魂崖下,喜光但野生长在山阴面,采者十不存一。近几年取药材的药农都不敢攀那陡峭的崖壁,那里时常有野兽出没,已经几年无人涉足。”

      卢不惟将手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又拿了一块酥酪,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卢某多谢首领今日的款待。”

      柯琪顺着祖母的视线望去,卢不惟迈着稳健的步伐消失在阳光下。

      她看着祖母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她便亲自上手给祖母捏肩捶背,忍不住问道:“祖母,你为何应了他?”

      桑塔娜拍了拍她的手道:“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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