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洛伦兹效应

15、我在找你的血 安渡顺

　　安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道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一栋楼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何夕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安渡紧随其后。安渡将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的指甲不住地抠刮着中指的指甲。他紧张焦虑的时候总有这个习惯，再加上他咬指甲，就跟一门心思要和自己的指甲过不去似的。

　　他想，如果这个老人认出他们是环带里出来的、身上有通讯设备，那他就必须在老人发出信号之前动手。

　　好在是他多虑了，但也有可能是他大意。走近了才看清那个老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深蓝色工装，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一块嵌在路面里的钢板。

　　老人听闻脚步声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发红。他木然地看着何夕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到安渡身上。

　　“你们是环带里出来的？”

　　何夕点点头。

　　老人放下锤子，扶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他的腰弯得很厉害，站起来之后比何夕矮了一个头。

　　“来干嘛？”

　　“路过。”何夕说。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眼安渡，勾起嘴巴笑道，瘪瘪的嘴巴里牙齿不剩几颗，“不像，你们穿得不像路过的。”

　　安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冲锋衣，又看了看何夕的工装，不好意思地笑笑。

　　“路过就是路过。”何夕说。

　　老人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牙齿缺了几颗，笑起来嘴巴瘪瘪的。“这里好久没人来了。你们是这几年来第一个走到这条街上的人。”

　　安渡忽然开口问道，“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环带建起来之前就住这儿。得有五十年了吧。”

　　安渡沉默了片刻，随后鼓起勇气开口道，“那您见过这附近有一棵老槐树吗？”

　　何夕惊恐地看向安渡，寒毛竖立。这棵树他明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安渡怎么会知道？

　　老人想了想，指了指东边。“你说的是那颗早就枯死的吗？往那边走的第三条巷子。”

　　安渡连忙道谢，拽着何夕往那个方向去。

　　他们告别了老人后，何夕一路上走得心神不宁，不知道改怎么开口问安渡，是怎么知道那棵槐树的？

　　安渡看出来了何夕的顾虑，不以为然地说，“你睡着的时候念叨过槐树。”

　　“我睡着的时候？！”

　　“嗯我去过你的宿舍看你睡觉呀，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宿舍的密码。”

　　“什么？！”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很变态。真的。非常变态。”

　　“嗷……”安渡一下子蔫了下来，“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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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棵槐树虽已枯死，但树干的粗度可以看出它曾经的风光，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也全黑了，枝条断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主干戳向天空。树根从地里鼓起来，把周围的地面顶得裂开。何夕站在树前，陷入了回忆。

　　“这棵树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安渡走进何夕，问道。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那个时候它还枝繁叶茂。我记得我在这棵树下拆过第一台报废的温控单元，当时我的手指被螺丝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碎石上。我父亲蹲在旁边看我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最后说了一句：‘你很适合当工程师’。那是父亲少有的夸奖，所以我记了很多年。”

　　安渡走到树前蹲下来，看着树根周围的碎石。他伸手捡起一块，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又放了回去。

　　安渡希望能找到留着何夕的血迹的那块石头，然后把它带回起收藏。

　　但肯定是找不到了，那就随便找一块吧，反正分子运动的时候好像可以覆盖很远。但是过了很多年啊？也许石头被吹跑了。

　　安渡蹲在地上挑挑拣拣着，何夕皱着眉头问，“你在干嘛啊？”

　　安渡随口答了一句，“在找你的血啊。”

　　“要血的话你现在割一刀不就行了。”

　　“我不要新鲜的，我还要以前的你。”

　　“……有病。”

　　他们站在枯树旁边，背后是坍塌的废墟，头顶是灰黑色的天空。远处环带外缘的警戒灯有节奏地闪烁，那堵墙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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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夕的家位于巷子最深处，在一栋灰扑扑扑的小楼的六层，顺着楼梯上去，一路上全是全是落灰的对联和无人居住的房间。

　　何夕的家两室一厅，荒了很多年了，客厅的墙皮落了一地，厨房的灶台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何夕站在厨房门口，怔怔地看着那个灶台。

　　“我妈以前在这里做饭，月底配额不够的时候，她能把一把青菜做出三种花样。可惜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是抱怨道为什么我们老是吃青菜，我不想吃了。现在想起来……真的挺后悔的。”何夕指着灶台说。

　　安渡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不知为何，小时候的何夕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笑嘻嘻地钻进了他的脑海里，安渡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客厅的左侧是何夕父母的卧室。靠墙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印记，比周围的地面干净一些。何夕顺着安渡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我妈死在这张床上，她最后几天已经起不来了，一直躺在这里。我爸每天给她喂水，喂不进去，就用棉签蘸水涂在她嘴唇上。”

　　右边是何夕的房间，小小的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书桌还在靠窗的位置摆着，桌面发黑，一条很深的划痕从左到右贯穿整张桌面。

　　“这条划痕是我用小刀刻的。那年我八岁吧，我爸在旁边画图纸，我无聊，就在桌上刻。他看到了之后骂了我一顿。”说着说着，何夕忍不住轻笑一下。

　　安渡走到书桌前蹲下来，用手指仔细摸了摸那道划痕。何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手指贴在桌面上。

　　“何夕，你小时候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吗？”

　　“嗯对。”

　　“还写过别的吗？”

　　何夕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写过信。”

　　“那……你写给谁呢？”

　　何夕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已经歪了的抽屉。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何夕一愣，恍然大悟地叹口气，把抽屉塞了回去。

　　“写给我爸，我告诉他我会想办法救他出来。当然那封信没有寄出去，他后来也死了。我应该是把信扔了吧。”

　　安渡看着何夕，突然产生了很浓烈的负罪感。

　　某种程度上，他的父母就是因自己而死的。意识上传者也是，外太空派的科学家们也是，贫困的废铁区的居民也是。

　　自己必须死，自己死了才能彻底毁掉永生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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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夕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手表，指针指向五点十分。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何夕说道。

　　安渡从书桌前站起来，把帆布袋拎上。他们走出那栋楼。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细的橘红色的光带。

　　废铁区的天亮和环带很不一样。环带的天亮只是穹顶投影的亮度切换，它均匀平滑，但没有温度。而废铁区的天亮是真切的光从地底下长出来，灰白且带着野性。如果非要让安渡选一个的话，他一定会选那个真实的，而不是完美的。

　　“我们必须在六点半之前回到环带内层的第一道安检门。早班换岗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如果他们在那之后才被系统记录到进入，日志就会产生一个无法解释的时间差。快！我们快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但每一步都更紧张。天光开始泛白，光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淹没一切。废铁区的轮廓在光里逐渐清晰，坍塌的楼房，黑洞洞的窗户，裂开的路面。

　　然而清晰意味着暴露。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看到他们，或者军方巡逻队提前换岗……后果不堪设想。

　　安渡跟在何夕的身后，一路小跑，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在实验室里每天坐十几个小时，体能根本撑不住十公里的往返，但他不能停下来。何夕注意到了安渡的吃力，放慢了半步，让安渡跟上他的节奏。

　　天快亮了。

　　安渡忽然绊了一下，他没注意到路面裂开了一道缝，脚尖直直地卡了进去，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何夕转过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

　　“你还好吗？”何夕关切地说。

　　“没事没事！不用管我。”安渡站起来，看到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小块，继续奋力奔跑。

　　何夕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秒，然后迅速追上去。

　　太阳露出地平线四分之一时，他们终于站在通风管道出口。何夕先钻进去，爬得很快，安渡紧跟在后面，膝盖压得生疼。

　　太阳露出地平线二分之一时，他们从管道另一端钻出来。

　　太阳露出地平线四分之三时，他们站在最后一道安检门前，何夕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手止不住地颤抖。

　　太阳升起来时，门终于开了。

　　安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然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紧张吗？”何夕不明所以地问。

　　“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走吧，我们回去吧。帮我给郑主任请个假，说我病了，我要睡一下。”

　　走廊尽头的穹顶已经亮了，安渡久久地凝视着那道光。

　　“何夕。”安渡突然叫住他。

　　何夕不明所以地回头。

　　目光落在何夕嘴唇上的时候，安渡的身体擅自做了个决定。

　　他直直地撞了上去，像走路没看前面，额头撞上了门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磕上嘴唇，牙齿碰着柔软的东西，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两个人的鼻尖挤在一起，四目相对，何夕衣领上的洗衣液的味道令他一阵眩晕。

　　那个吻持续了大概两秒何夕就把他推开了，转身急匆匆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