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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到“乱葬岗” “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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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环带外面好不好?”安渡突然凑过来,笑盈盈地说。
“我们去过了啊。”何夕忙着手头上的数据,没理他。
“废铁区呢?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那里就是死人堆,乱葬岗。你去那里干什么。”何夕抬起头,惊诧地望着安渡。
“你不是在那里长大的吗?”
“对呀,其实我是鬼。你没看出来吗?”
“算了算了。唉。”
安渡当然不会就此罢休,第二天他又端着杯咖啡凑了过来,把咖啡放在何夕的桌子上,极尽谄媚地说,“哎呀,我知道你人最好了。带我去嘛!”
“不行。太危险了。”
“我给你加配给!”安渡把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蜜色的瞳仁如玻璃珠般闪着光。何夕受不住这样的眼神,伸手把安渡的脑袋推远了一些,摇摇头。
“那我给你换宿舍!换个大床房!”
“不行,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
“嗯……那我给外太空派输更多能源怎么样?”
何夕被安渡的荒唐逗笑了,“这是能儿戏的吗?那你再去几次废铁区岂不是直接把环带送给我们了。”
“反正!你不松口我就一直缠着你!”安渡撅起嘴,何夕觉得他简直像个讨不着奖励的小孩。
古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一周之后,何夕终于无可奈何地松口了。
“只能半夜去,而且我需要时间来设计路线。”
“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我爱……谢谢你!你果然对我最好了!”安渡浮夸地叫喊着,去拽何夕的手臂。
“嘘。小声点!”
凌晨两点四十,何夕在机房门口等到了安渡。
安渡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用橡皮筋绑了起来,形成一个刺猬尾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你带什么了?”何夕问。
“零食。”安渡说,“万一饿了嘛。”
何夕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们这次要去何夕长大的地方,单程十公里,来回二十公里,何夕设计路线花了不少功夫,准确来说是整整三个星期。从东区实验室到设备走廊,再到三号检修口,然后到废弃的通风管道,最后是环带外墙的盲区,每一个节点都有监控盲区的窗口,但每一个窗口都精确到秒。
虽然他用自己的权限查了近四个月的巡检记录,确认这条路线上没有任何巡逻队经过的痕迹,但他知道,确认只是概率,根本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
他带着安渡走过最后一道安全门,手在口袋里抓紧了那张门禁卡。这张卡的权限只能刷开这道门一次,系统会在下次整点巡检时发现异常,但好在那时候他们已经回来了。如果他们没有回来,这道门就是他们再也回不来的边界。
安渡走在他身后,脚步很快,何夕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第一条检修通道在环带外墙的黑洞洞的夹层里,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头顶密密麻麻的管道正发出低频的嗡鸣,比实验室里听到的大了十倍不止。
安渡忽然伸手拽住了何夕的衣角,何夕停下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确认你还在。”安渡低声说。
何夕等了两秒后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些。
管道出口处有一块锈蚀的格栅,何夕正愁怎么打开的时候,安渡笑嘻嘻地把螺丝刀递过来。
何夕一愣,安渡得意地解释道,“别小瞧了这个螺丝刀。它可厉害了,我每天一定要带着它。”
何夕困惑地摇摇头,拧开固定格栅的四颗螺丝。第三颗螺丝滑丝了,他的手指被金属边缘划了一道深长的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来。
安渡把头凑过来关心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
何夕把螺丝刀换了个角度卡进螺丝帽的缝隙里,用力一拧,格栅被取下来,露出一个不到半米见方的洞口。
外面是缓冲带,环带边缘和废铁区之间的无人区。何夕先钻出去,随后伸手把安渡拉了出来。
夜风挟着沙砾从北边直直地灌过来,夹杂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和环带内部循环的无菌空气完全不同。安渡深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走吧。”何夕说。
缓冲带没有路,他们走在环带建设时期留下的临时便道上,路面被时间磨得坑坑洼洼,两侧铺满环带墙体外壁投下的阴影。
他们并排走着,安渡走在何夕右边,比他慢半步,谁都没说话。天空是灰黑色,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安渡忽然开口。
“何夕?”
“怎么了?”
“你小时候,废铁区是什么样的?”
何夕的背影顿了片刻,随后继续往前走。
“灰的。”他说。
“什么?”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楼也是灰的。我爸说以前不是这样的,恒星纪元的时候,这里也有过蓝天。后来环带建起来了,所有的能源都被抽走了,工厂停了,人也走了,然后就变成灰色的了。没走的人,就被留在了灰里。”
“是指人变成灰了吗?”
“你看我变成灰了吗?”何夕白了安渡一眼。
何夕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安渡。“别动。”
远处有两道光柱,在缓冲带的地面上来回扫,何夕急忙拉着安渡蹲下,退到检修通道外侧的一道沟渠里。沟渠又小又浅,只够两个人蜷缩着蹲在里面,头顶是枯黄的杂草。巡逻车的灯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光柱的边缘擦过安渡的冲锋衣。
何夕能感觉安渡的手在发抖,回头关切地看了安渡一眼,发现他脸色苍白,更像个瓷娃娃了。
巡逻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还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人声朝他们冲过来。他们蜷在沟渠里,屏住呼吸,何夕的手按在安渡的手背上,用力捏了一下。
“没事,别怕。”何夕用气声凑在安渡耳边说。
安渡现在确实没那么害怕了,不过原因是这个距离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巡逻车从他们身边驶过,灯光比声音先远去,拖了道长长的尾巴。
何夕又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第二辆车后,才站起来,把安渡从沟渠里拉出来。安渡的冲锋衣上沾了泥和枯草,头发乱成一团,橡皮筋又不翼而飞。
“没事了。”何夕说。“给,橡皮筋。”
“你现在常备橡皮筋吗?”
“嗯不是,你掉一根我捡一根罢了。”
安渡感激地看着何夕,郑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把头发扎起来,手渐渐不再发抖。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路突然断了,一块巨大的碳化硅板横亘在通道中间,上面印着军方标志和一行红字:管制区域。未经授权不得进入。
安渡站在那块板前,仰头看了一眼,眼巴巴地望着何夕。“怎么过去呀?”
何夕绕过碳化硅板,走到通道右侧的墙边蹲下来,那里有一排通风管道的格栅,露出黑黝黝的管口。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然后用力一拽,一块格栅掉了下来。
“我先,你跟在我后面。如果你听到我叫你停,就停。”
“如果卡住了呢?”
“那就减肥。”
“这不好笑!何夕……”
“是谁说要出来的?”
安渡乖乖闭上了嘴。
管道很长,里面的空气又冷又干,铁锈和尘土在里面做窝。安渡用手肘撑着往前爬,膝盖压在金属管壁上,咚咚做响。他每隔几米就停下来,听一下前面的声音,幻想管道里可能有蟑螂、老鼠,或者其他什么更恶心的东西,反正他不想遇到。
“你小时候经常爬这种管道吗?”
“是啊。”
“为什么呀?”
“因为门锁着,但管道不会锁。东躲西藏的时候,我们就会爬管道。”
管道尽头矗立着一处废弃的变电站,何夕踢开另一端的格栅,纵身一跃,然后伸手把安渡接住。
从变电站出来,视野忽然开阔了,废铁区在眼前娓娓道来。
何夕说它全是灰的,安渡现在切切实实地看到了,的确是,但跟环带又不是同一种灰,可能要更深一点。那些楼参差不齐,破败不堪,有些楼的窗户还在,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反射不出任何光;有些楼的窗户已经没了,只剩黑洞洞的窟窿。街灯没有一盏亮。
安渡站在变电站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这片废墟。“何夕,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嗯。”
安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何夕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这片灰色的、沉默的、被遗弃的废墟。
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很宽,看得出曾经繁华的痕迹,但路面裂得不成样子,裂缝里长着不知名的杂草。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招牌的字迹模糊不清。安渡走得很慢,会在每一家店铺前停下来,透过蒙灰的玻璃往里面看一眼。
这些店里曾经很热闹吧?会有兴奋的小孩子围在橱窗边吗?会有举着蒲扇的老人面红耳赤地砍价吗?会有甜蜜的情侣牵着手经过这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吗?可是现在还剩下什么呢?
灰尘、铁锈、和骨灰。
安渡再次被罪恶感困住,顿时有些眩晕。
走了大约十分钟,何夕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安渡。“小心,前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