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他之命》光疤

59、五十九章 2212年

　　2212年，地球星舰集体返航。

　　4月30日，江川匆匆完成当天恢复训练任务，从训练室直飞马尔代夫。

　　“司令，今天组织上强调非必要不到处走，以免对身体造成二次伤害。”办公室平均每个月换一轮的秘书在电话里赶紧挽留，之前的秘书就是因为拦不住江司令种种脱离行程的行为而被劝退的，实在是惨不忍睹。

　　“林念生，接电话。”他对着沉寂已久的对话框，按下语音键，一串低沉的语音就顺着气泡框发了出去。

　　不会还在休眠吧，江川愣了一下，指尖悬在那串语音上面，想了好久要不要撤回。

　　最终就在信息即将撤回的一瞬间，对面来声音了。

　　“江大司令，您平时对手下人就这样吗？”林念生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响起，逐渐被风声埋没，“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下命令了，难道是军中还没发泄够？”

　　江川本来忐忑的心骤然就平息下来了，拳头微微攥紧，反反复复播放着这条语音。

　　“你现在在哪？”边说他边起身催飞机，“快点弄啊，急着落地。”

　　下一秒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

　　江川接通了电话，远远地听见那边有海浪拍崖的声音。

　　“林念生？”他唤了一声，感觉到那边的海浪声大概率已经盖过自己的声音了。

　　“江川。”他好久没这么叫过他的名字了，真到叫出来的一天心底竟然是刺痛的，“你说，从这里跳下去，我会打破最高跳水记录吗？”

　　细细密密的汗珠爬满了司令的衣衫，好在此时飞机已经落地，他急忙跳下去换乘了一架直升机，沿着海岸线寻找林念生的身影。

　　少年的衣服纯白，和海浪的白色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不过江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顺着梯子下去，他跳在岩石上，三两步走到坐着的少年旁边，一伸手把他下巴转了过来。

　　联盟长脸上看不出表情，直勾勾盯着他，什么情绪也不带，却让人内心翻涌激荡。

　　林念生虽然嘴毒，但唾液却有点甜。江川一只手扣住林念生后脑勺，压着人往前带，两颗犬牙在那片柔软的下唇上剐蹭、轻咬，让林念生整个人都很紧张。

　　“我很想你。”江川在他耳边说，还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林念生，我好想你。”

　　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林念生闭上眼，舔了几下嘴唇，把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唾液也咽了个干净。

　　“那你为什么要走？”他痛苦地开口，“江川，我跟你说过，你已经彻底变了。”

　　。

　　林念生十五岁那年。

　　隔壁领居家有个十六岁的哥哥，两个人从小玩到大。

　　那一天风很大，海水还是美丽的蓝色，他们在海岸边随便走着，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在第一声雷鸣响起来的时候，就意味着骤雨要来了。

　　当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平常走到一定距离就返回的地点这次竟然忘记了，硬是生生多走了好多路，总之回家避雨肯定是来不及的了。

　　由于是富人区的原因，附近也没有很多建筑物，真正等雨落到身上的时候，还挺疼的。

　　这片地方之前没来过，旁边竟然正巧有一个洞一样的地方，虽然说浅了一点，不过用着避雨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路有点不太好走，暴雨又说下就下，等到了洞穴，两人离落汤鸡也不远了。

　　“天，好冷啊。”林念生蹲在角落里，看着外边倾盆而下的雨，身上止不住发冷。

　　他转头去看江川，他身上薄薄粘着一层衣服，有点透还能映出肌肉的形状。

　　他的脸忽然就有点发烧。

　　“过来点。”江川回过神正好撞见这一幕，竟然有点飘飘然。

　　“干嘛？”林念生拧着自己身上的水。

　　其实这时候明明可以通过科技喊人来撑伞，又或是可以继续冒雨赶回家，反正湿透了和再透一点也没啥区别。

　　但很奇怪，两人心有灵犀似的，一致地坐在这里等雨停。

　　“抱团取暖。”江川笑了笑，“我看你挺冷的。”

　　现在林念生整个人内热外冷，被夹在中间难受得很，等到后面真的冻得不行，才一点点往那边移。

　　两个少年的衣服布料靠在一起，热意顺着雨水迅速蔓延。

　　这里好热，林念生后脑勺靠在石壁上，想接着上面的冰水冷静下来。但水珠却一滴滴顺着头发蔓延到头皮，让他更加难受。

　　“江川。”他实在忍受不了了，决定随便找点什么话题聊聊。

　　“嗯？”

　　“你最讨厌什么？”这句话一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件事是显而易见的，至少在很多年前，这个印象就有了。

　　江川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战主义者，虽然出生军人世家，但这一点还是改变不了他骨子里面对于战争的厌恶。

　　“那……”林念生又想了好久该问点什么，“你最喜欢什么？”

　　这点好像他们从未聊起过。

　　他仰着头闭着眼，静候着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等不住了，睁开眼发现江川就站在他身前，静静看着他。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简直就像坐过山车。

　　“你还没回答……”

　　“喜欢你。”江川搭在背后岩壁上的手按得更紧了，上面甚至都有岩石簌簌掉下来。

　　林念生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等到清醒一点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清醒着了。

　　他一只手轻轻掐了掐江川脖子上的皮肉，很细腻好摸。最后眼神频频飘到那两片嘴唇上，在半梦半醒中吻了上去。

　　但就在舌尖交缠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清醒过来。

　　这是自己的初吻！

　　但这时保持理智已经几乎不可能了，在下一次交缠时，这个想法已经灰飞烟灭了。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雨声、呼吸声和水声。

　　最后在林念生即将窒息的时候，这个绵长的吻终于结束了。

　　“我也是。”林念生呼出一口气，不敢看眼前人的表情。

　　江川的眼神一路向下，看到少年水润的唇，用拇指在上面打转了一圈，把人整个抱住。

　　他摸到林念生在他头上插了个什么。

　　一朵粉蔷薇。

　　原来早就蓄谋已久。

　　。

　　林念生18岁。

　　“我们在一起吧，一辈子。”江川站在门口，屋内是联盟长的办公室，他身后有雪山在闪耀。

　　林念生哭了。

　　他真的爱他，刻骨铭心，浸入骨髓。

　　他爱他的桀骜不驯，他的不惧世俗。

　　“一直，永远。”林念生一个一个词往外蹦，站起身被江川拥入怀抱。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很久，江川的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你骗我……”他合上办公室的门，瘫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看着电视的方向，上面正公布着新闻。

　　“司令江川表示……”这条新闻弹了出来，他心中一顿，自己好久没关注过战事了。

　　“你有没有江川，那个司令的照片？”他问办公楼里一个职员。

　　“林联盟长，这种军方高层人员一般不露面，只有个名字的……”

　　剩下的话听不清了，他兀自松了口气，可能是重名，毕竟姓江的也挺多的。

　　而且他深刻记得他反战。

　　游行那天，他如遭雷劈。

　　。

　　海浪声还在汹涌，林念生眼神疲惫，丝毫看不出当年那般生气。

　　“你不是说要一辈子吗？”江川的军装还没脱，说起话多了几分威严危险，“你怎么……还要离开我……”

　　他说到最后几乎没声了，难道不是自己先背弃诺言，为了人类与家族命运而封闭式军事训练吗？！

　　“江川，我爱你，但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司令的后槽牙咬紧了，这句话把先前的愧疚一扫而尽：“带来什么？难道没有我在军中，你能见到一区指挥？！你还能保了那么多环境人员住休眠舱？！”

　　“所以说，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多么优秀，而是因为你……”林念生的表情很痛苦，他的心脏好痛，真相在这时血淋淋被撕开，打了个措手不及，“谢谢你，江川江司令。”

　　其实这话说出来江川自己就后悔了，林念生之所以选择绿色事业，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束缚。

　　他的心里永远是希望独立自强的。

　　但今天他最爱的人亲口告诉他，你之前的努力不是因为你自身的品质，而是有人给你兜底。

　　“江司令，我如果有一天死了，能不能听我的，把骨灰撒到门口那片蔷薇那，我想见着它们盛衰兴亡。”

　　“林念生。”江川能感觉海风一点点把身上的水分吹干，“为什么走到如今无可挽救了呢？”

　　“因为我恨你。”联盟长说话的时候，眼泪直往上涌，“我告诉你，因为你所谓的帮助，我的人生失去了努力的意义，所以我恨你。下辈子，不要再见面了好吗，放过我，我不是你掌下需要精心呵护的公主王子。”

　　“你看着我。”江川几乎是跪在地上，眼底暴戾与痛苦混杂着，令人难以捉摸，“我错了好吗，我真的真的很爱你，等战争结束，一切都会从头开始的好吗。”

　　林念生别开头，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却还要忍着不让它溢出来，做出一副不想听的样子。

　　“到此为止吧，江川，我累了好吗。”

　　两颗心各藏心事，流着血微笑。

　　我很爱你啊，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任何，就算你做出一些决定，我也百分百支持。

　　林念生吸着潮湿的海风，心底波涛汹涌。

　　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马尔代夫……因为在这里，我遇见了你啊。

　　由人及物。

　　对不起，但离开时我也同样心痛。

　　在出休眠舱后的第一次体检，他查出了家族遗传性的易肺气肿体质，只不过之前空气还算清新，所以前几代没有染病。

　　但自从战争开始，空气质量迅速恶化，加之他本身就体弱，更加难以抵抗。

　　起初只是走了之后喘气，到后来被检查出来身体内大量肺泡已经受损，并且基因疗法也不能很大延缓它的衰竭速度，他又对人造肺有极大的排异性，所以基本只能靠着基因疗法延缓死亡速度。

　　所以我要食言了，没办法陪你走过人山人海了。

　　“江川，我祝你有更好的人生，事业有成，幸福一生。”

　　然后林念生转身走了，留下江川一个人独自坐在崖边，一直坐着。

　　林念生，你自己走进了我心里，你不是发誓一辈子吗？！为什么现在还斥责我，要我离开……

　　算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爱你。

　　“林念生！”他对着早就走远的背影喊道，然后声音低下去，有点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放手的，对不起……”

　　但联盟长切断了一切联系，从此人群中，我们不再认识。

　　你好，陌生人。

　　但故事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