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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医生也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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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生也站起身,递给她一张名片:“这上面有诊所的电话和我的工作邮箱。如果在那之前有任何紧急情况,或者情绪波动非常剧烈,可以联系。”
于于接过名片,纸质厚实,上面的字体清晰冷峻。
护士敲门进来,微笑着引导她出去。候诊室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拨。于于跟着护士走向采血室,像一艘被拖船牵引着、失去动力的船。
抽血的针尖刺入皮肤时,轻微的刺痛感让她猛地清醒了一瞬。深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采血管。这是她的血,承载着她混乱的化学平衡,承载着那个名为“躁郁症”的野兽。它将被分析,被测量,成为一堆冰冷的数据,用以编制对付她自身的攻略。
做完量表,那些无穷无尽的、重复询问类似问题的选择题,让她的大脑更加疲惫不堪。离开诊所时,已是中午。阳光刺眼。
她站在街边,手里拿着护士给的下次预约单和采血报告领取单。周慕白的名片放在外套口袋里,像一个沉重的承诺。
于于不知道这是救赎的开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她只感到一种巨大的、茫然的空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谈判,而谈判的对象,是她自已分裂破碎的灵魂。
她慢慢走向公交车站,阳光将她的影子短短地投在脚下。那影子看起来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喧闹的城市彻底吞没。
下一次浪潮何时会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下一次,或许会有人试图拉起警报系统。只是她不确定,自已是否真的想被拉上岸。血液检查的结果像一份冰冷的成绩单,将于于内在的混乱量化成了严谨的指标。血锂浓度偏低,远未达到治疗窗的有效范围,解释了为何碳酸锂的效果时好时坏,如同隔靴搔痒。甲状腺功能也有些许异常,护士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建议她尽快复诊并调整用药。
周慕白医生的诊室里,于于再次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窗外的阳光比上次更烈一些,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数据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说服力。”周慕白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告,语气平静,“血锂浓度不够,这意味着你大部分时间其实并未得到有效的药物防护。甲状腺的问题有时也会加剧情绪波动。”他转向于于,“我们需要调整方案。我会给你开一个新的处方,拉莫三嗪,另一种情绪稳定剂,需要从很低剂量开始缓慢加量,以避免严重的过敏反应。同时,碳酸锂需要继续服用,但剂量要调整,并且你必须承诺定期复查血药浓度。”
他打印出处方,纸张从打印机里滑出的声音清晰可闻。“药物能帮你筑起一道堤坝,减少情绪洪水的强度和频率。但它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尤其是……”他顿了顿,寻找着措辞,“……尤其是那些驱动情绪波动的心理模式和认知习惯。”
他再次强调了心理治疗的重要性,并推荐了诊所内一位专长认知行为治疗(CBT)的治疗师。“她会教你如何识别情绪变化的早期信号,如何挑战那些极端的、非黑即白的想法,如何在抑郁袭来时依然能完成一些小事,防止彻底瘫痪。”
于于接过新的处方。薄薄的一张纸——拉莫三嗪。又一个需要吞服下去的化学名字,又一个试图驯服她大脑的外来者。她捏着处方单的收微微发抖,几乎是近乎本能的抗拒,于于感到一种想要捍卫自已混乱内核的冲动,尽管那个内核让她痛苦不堪。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于于透过窗口看着药剂师将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分装进棕色的药瓶,她有一种将自已一部分命运交付出去的恍惚感。
新的药物治疗像一套新的内部纪律,强制性地介入她的生活。设定手机提醒按时服药,记录每天的情绪分数(1-10分),标记睡眠时间和质量,注意是否有皮疹出现(拉莫三嗪最危险的副作用征兆)。她像一个对自已进行严格观测的实验员,只是这个实验品是她自已。
起初的几天,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那种沉重的、粘滞的疲惫感依然如影随形。情绪的底色依旧是灰暗。她强迫自已回去上班,坐在电脑前,处理那些积压的工作。注意力依然难以集中,但那种“必须做点什么”的机械性动作,反而成了一种暂时的麻醉。
心理治疗安排在每周二的傍晚。治疗师姓林,是一位声音柔和、目光专注的中年女性。她的办公室布置得更温馨些,有柔软的地毯和绿植。第一次见面,更多的是建立关系和了解情况。于于依然叙述得谨慎而克制,像捧着一堆易碎的玻璃,担心一旦说得太多,就会彻底割伤自已。
林治疗师并不急于深挖,只是引导她描述最近几天的具体感受和遇到的小事,试图帮她捕捉那些自动产生的负面念头。
“当你看到同事在低声交谈,并感觉到他们可能在议论你时,你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林治疗师问。
“他们觉得我能力不行,觉得我请假太多,可能……觉得我是个麻烦。”于于低声说。
“有没有其他可能性?比如他们在讨论工作,或者聊一些私事?”
于于沉默了一下。“……可能有。但我很难真的相信。”“这就是我们需要工作的部分。”林治疗师温和地说,“识别这种‘读心术’式的认知扭曲,然后尝试寻找更平衡、更符合现实的解释。”
听起来简单得近乎可笑。于于想。当那股黑色的潮水涌来时,任何“平衡”的想法都会被瞬间冲垮。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配合地完成治疗师布置的“家庭作业”——记录每天出现的负面自动思维,并尝试写下一个更合理的替代想法。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地前行。吃药,上班,记录情绪,每周见一次治疗师。她减少了深夜外出的次数,那把墨绿色的伞被她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她试图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规律性,来对抗内在的失序。
拉莫三嗪的剂量在缓慢增加。大约两周后的一个清晨,于于在闹钟响起前自然醒来。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着她。不是躁狂期那种爆炸性的兴奋,也不是抑郁期那种石头般的沉重。而是一种……平静。一种近乎陌生的、内部噪音显著降低后的宁静。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光微亮,云层边缘染着一层淡淡的金粉色。没有感到需要立刻跳起来的冲动,也没有感到想要永远沉溺在床铺里的绝望。她只是平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她起床,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这在抑郁期是难以想象的多余步骤。烤面包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她慢慢地吃着,味蕾似乎比往常更敏锐地捕捉到麦子的香味和黄油的滑腻。
出门上班,走在街上。早高峰的噪音依然存在,但它们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了,不再能直接刺穿她的神经。她甚至能注意到路边花坛里新开的几朵月季,颜色娇艳。
一整天的工作,她依然感到疲惫,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大脑停转的感觉减轻了。她能够稍微集中注意力,完成手头的工作,虽然效率远非最佳,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白。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记录当天的情绪分数。她犹豫了一下,在“4”和“5”之间,最终选择了“5”。一个中间值。没有狂喜,没有绝望,只是……过得去。一种她几乎已经遗忘的“正常”的平庸状态。
这种平静持续了几天。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是新一轮躁狂的前奏?那种内在引擎悄悄加速的预感?她仔细监测着自已的睡眠需求(没有减少),说话速度(没有变快),消费冲动(没有增加)。一切似乎都稳定在那个平淡的、中间的地带。
她向林治疗师描述了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