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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上午九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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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分,于于站在了“安心诊所”那扇沉重的木门前。白天的光线让这栋灰色小楼看起来更加普通,甚至有些破败。墙角的爬山虎蔫蔫的,几片叶子边缘已经枯黄。门口那块铜牌,在阳光下反而显得暗淡。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叶似乎还能感受到昨夜香烟的残余气息。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旧书刊和某种淡淡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候诊区不大,摆放着几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坐垫有些凹陷。一个抱着玩具车的小男孩不安分地在母亲身边扭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看着报纸,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低头刷着手机,手指滑动得飞快。
寂静。并非户外那种广阔的自然寂静,而是一种被压缩的沉默。连小男孩摆弄玩具车发出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于于走到前台。一位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士抬起头,脸上是职业性的、略带疲惫的微笑。
“您好,预约了吗?”
“于于。预约了十点,周慕白医生。”
护士在电脑上查看着,“好的,于小姐。请稍坐,周医生前一位患者还没结束。需要您填一下这份初诊登记表。”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缠着胶带的笔。
于于接过,找了一个离其他人最远的角落坐下。表格上的问题直白而冰冷:
·主要困扰及持续时间?
·既往病史及治疗经历?
·目前是否服用药物?药物名称及剂量?
·是否有自伤/自杀念头或行为?(请详细描述)
·家族精神疾病史?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外壳。她握着笔,手指僵硬。如何用几句话概括那场在她身体里持续了数年肆虐的暴风雨?如何描述那种时而想要焚烧整个世界、时而连呼吸都感到沉重的感觉?如何坦白那些在浴室地板上、在凌晨街头、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深夜里盘旋的黑暗念头?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咖啡带来的虚假勇气早已消散殆尽。她瞥了一眼候诊室的其他人,他们看起来都如此“正常”,他们的痛苦似乎可以被 neatly packaged,放入这些表格的方框之内。而她的,却像一片无法收拢的、肮脏的污渍。
最终,她开始动笔。字迹潦草,言简意赅,避免任何可能引人追问的细节。“情绪波动大,数年。”“碳酸锂,每日一片。”“有(自杀念头)。”写到家族史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了“无”。
她将表格交还给前台护士。护士快速浏览了一眼,在看到“有(自杀念头)”时,目光在于于脸上停留了半秒,但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温和地说:“好的,请再稍等一会儿。”
于于回到座位,感到胃部微微抽搐。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印刷风景画——一片过于碧蓝的湖泊和雪山,完美得虚假。候诊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报纸翻动的沙沙声和手机偶尔的提示音。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内侧一扇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没有看任何人,快步离开了候诊室。紧接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冷静而专注。
“于于女士?”他的声音平稳,不带过多情绪。
于于站起身。
“请进。”周慕白医生让她进入诊室,然后关上了门。
诊室比想象中宽敞,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台电脑显示器,一把给患者的扶手椅,还有一个小沙发。书架上是满满的书籍和文件夹。窗户开着一道缝,微风轻轻吹动米色的窗帘。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淡一些,多了点书卷气和淡淡的咖啡香。
“请坐。”周医生指向那把扶手椅,自己则在办公桌后坐下。他快速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likely 是于于刚才填的表格。
于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周医生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更像是一种专业的评估。“于小姐,谢谢你过来。我是周慕白。”他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今天来这里吗?”
标准的开场白。于于 rehearsed 过无数种回答,但此刻大脑却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
“我……”她的声音沙哑,“我昨晚……差点死了。”这句话脱口而出,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粗粝的真实感。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医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可以具体说说吗?”
于于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叙述变得艰难而破碎。她描述了那场雨,那把旋转的伞,那种极致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崩溃,便利店的男孩,救护车,急诊室……她省略了折纸鸟,省略了那种飞翔的错觉,省略了内心深处对那种“解脱”的隐秘渴望。她试图用最平实的语言,但那些经历本身就像一出荒诞剧。
周医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个字,更多的是注视着她,给予她说完的空间。
当她终于停下来,诊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电脑主机低微的运行声。
“听起来是非常艰难和可怕的经历。”周医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既不显得过度同情,也不冷漠,“你提到情绪波动很大,持续数年。像昨晚那种‘感觉非常好,精力充沛,甚至想跳舞’的状态,和之后那种‘沉重、麻木、不想活’的状态,它们通常如何切换?持续多久?”
问题开始深入。于于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那冰火两重天的世界,描述思维有时如何快得无法捕捉,有时又如何停滞如冻土,描述睡眠的叛逃,描述那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她提到碳酸锂,提到它似乎有点用,但又远远不够。
周医生问及她的工作、人际关系、家庭。于于的回答谨慎而保留,将大多数事情轻描淡写。她不想被剖析得太彻底,那会让她感到赤裸和危险。
“你填的表里提到有自杀念头,”周医生的语气依然平稳,“最近这种念头出现的频率和强度怎么样?”
于于的心猛地一缩。她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办公桌上一个精致的金属地球仪镇纸上。“……经常。”她最终低声说,“像背景噪音。有时候……声音会很大。”比如昨晚,比如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凌晨。
“这些念头出现时,你会怎么做?”
“……忍着。吃药。或者……出门走走。”她没说有时“忍着”意味着在浴室地板上崩溃, “出门走走”意味着在凌晨的街头游荡,与死亡的诱惑擦肩而过。
周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你服用碳酸锂多久了?之前是谁开的药?有定期复查血锂浓度吗?”
于于告知是大学时一次严重崩溃后校医建议她去医院,当时一个门诊医生开的,只是让她定期吃,并没有要求严格的复查。“有时候会忘记吃,”她承认,“特别是感觉‘很好’的时候。”那种时候,她会错觉自己已经痊愈,不再需要这些化学物质的桎梏。
周医生微微蹙了一下眉:“碳酸锂是情绪稳定剂,但它需要维持一个稳定的血药浓度才能起效,并且有副作用风险,必须定期监测。你之前的随访太不系统了。”
他停顿了一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于小姐,根据你描述的症状——显著的情绪高涨和低落周期,思维速度和行为节奏的改变,伴随睡眠需求变化,以及冲动和风险行为(比如昨晚的情况),还有明显的自杀意念……这些高度提示双相情感障碍的可能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躁郁症。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评估确认。”
“躁郁症”。这个词终于被一个专业人士,在这个冷静的空间里,清晰地说了出来。它不再只是互联网搜索栏里的词汇,不再只是她偷偷摸摸阅读的书本标题,不再只是一个自我怀疑的模糊标签。它变成了一枚即将正式贴在她身上的、沉甸甸的诊断印章。
于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一直悬在半空的靴子终于落地,砸起的灰尘迷住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上的绿色手环。
“当然,”周医生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诊断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问题和寻找应对方法,并不意味着定义你这个人。这类疾病虽然复杂,但通过药物和心理治疗相结合的方式,是能够有效控制症状,提高生活质量的。”
他提出了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一系列标准化评估量表,尽快抽血检查血锂浓度和甲状腺功能等基础指标,然后制定一个新的、更系统的治疗方案。“可能需要调整药物,或者尝试其他对你更有效的情绪稳定剂。同时,我强烈建议你开始接受定期的心理治疗,学习识别情绪变化的早期迹象,管理压力,应对负面思维。”
于于默默地听着。药物,治疗,量表,监测……一套庞大而精细的管理系统正在她面前展开。这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她要将自己更彻底地交付给这个她并不完全信任的系统。这意味着承认自已需要长期依赖外部化学物质的调节,意味着要持续地面对这个疾病的存在。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仿佛光是想像这个过程,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明白这听起来可能很有压力,”周医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改变和适应需要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但基于你昨晚的情况,我强烈建议你至少先完成今天的检查,让我们对你的身体状况有一个清晰的了解。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步。”
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今天的会谈时间差不多了。护士会带你去抽血和做量表。下次预约,我们可以详细讨论治疗方案。你看可以吗?”
他的语气是商量的,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于于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还能说什么呢?拒绝?然后回到那个循环里,等待下一次或许不会那么幸运的雨夜?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