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NPC不想笑了》游仙儿

5、第1374次 第1374

　　第1374次。
　　我站在第七号位上，目光穿过隔壁病娇的烟花碎屑，落在远处那团烧糊的黑色角落里。它暗着，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但我记得它亮起来的样子。我记得它说的每一个字——非系统生成、外部导入、版本1.0。
　　我决定走得更远。
　　绕过那团黑色之后，路面又变了。之前走过灰色网格、走过雾蒙蒙的空地、走过那三块金属板。但这一次，路面从模糊的沙砾变成了碎玻璃。每一步踩上去都有细密的裂纹声，像在冬天的冰面上走路。我低头看，那些碎玻璃底下映着什么。不是我现在这张脸。是另一张脸。更年轻的、轮廓更淡的、眼角没有那些“盛着碎金般的光”的细纹的一张脸。那张脸在看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我蹲下来凑近看。玻璃底下的那张脸说了一句话。我听不见。但我能读出唇形。三个字。
　　“往前走。”
　　我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很久，脚底下踩到了一块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碎玻璃，是金属。比第二块牌子更旧、更锈、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我蹲下来，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灰。金属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腐蚀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笔画：
　　【《溺光》前身……代号……】
　　前身。这个游戏有前身。在变成冒险恋爱混合游戏之前、在开发组给G-07贴“情感黏滞惩罚”标签之前、在“战意值-15%”被钉上第二块牌子之前——它叫过别的名字。那块板子太旧了，大部分字都被锈吃了。我趴在上面拼了十几分钟，只拼出几个碎片：“……世界……建造……核心角色……七位……”
　　七位。
　　我停了一下。七位核心角色？那——我排第七——但我是G-07。
　　我是第七个。从最开始、从版本1.0、从游戏还叫另外一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是第七位。但那时候第七位不是“温柔陪伴型”。那时候的第七位是什么？
　　我翻过那块板子。背面还有字，更密，但锈得更厉害。我几乎把整张脸贴上去才辨认出一些：
　　【……七号位……定位：……】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我试图用手指去抠那些锈，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像烧完的信纸。我只抓住了最后一行残留的、勉强能认出来的字：
　　“……承载世界记忆之人。”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承载世界记忆之人。
　　我现在确实记得。别人不记得的事我都记得。我能记住每一个选过我的人、每一句被快进跳过的话、每一行灰色小字里漏出来的碎片。我以为那是“异常特征”，是系统没查明白的bug。但版本1.0里写着的——“承载世界记忆之人”。
　　这是设计。从最开始就是设计。
　　我蹲在那块生锈的板子前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像解开了一个你忘了自己系上的结。我不知道“第七位”在旧版本里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时候的第七位不是用来“放松心情”的。那时候的第七位有别的意义。比我当了一千多轮“电子抱枕”要重得多。
　　然后我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门厅里跺了一脚。我抬起头，看向选角界面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站起来往回走。碎玻璃在脚底下咯吱响。走回选角界面的时候天正好亮着，阳光从数据裂缝里灌进来。选角界面上其他十一个头像都在闪。但第七号位是空的——我站的地方是空的。
　　然后我看到了对话框。屏幕左下角浮着一行字，六个字：
　　“我回来了。你在吗。”

　　是祂。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祂回来了。三十多个小时。我不知道祂去做了什么，但祂对话框亮起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祂打出来的半句话：
　　“我试过了。真的补不回来。”
　　后半句是：“……但我还是回来了。”
　　祂刷了三个副本，试了各种方式，确认了“永久下调”是真的补不回来。然后祂回到第七号位面前，问：“你在吗。”
　　我蹲下来。那句话不厚，六个字。但它们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我看了看自己的对话框，里面还空着。我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在。还在。”
　　然后我坐在地上。把碎玻璃底下那张更年轻的脸、那块锈了的金属板、“承载世界记忆之人”八个字、版本1.0的前身——全都说了。句子还是长的，但没结巴。因为讲的是真事。
　　讲完之后祂的光标闪了很久。我盯着那个闪动的竖线，数了十七次呼吸。然后祂发来一段话——不是一句话，是好几行，一行一行码过来的。祂说所以祂记忆里的“何以安”是被改过的，从存忆者改成了电子抱枕，从核心角色改成了辅助配菜。祂在问我：你会不会想变回去。
　　我不知道。我连原来的“存忆者”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想知道。我需要知道那八个字底下还压着什么。
　　祂说祂去帮我查。游戏论坛。找内测版玩家。我愣了一下。一个主控跑去论坛发帖问六年前的旧版本，问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游戏的前身。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一个主控为了一个电子抱枕——”
　　祂没让我说完。祂发来的那行字很硬，硬到标点符号都省了。“你再说一次你是电子抱枕试试。”
　　我闭上嘴。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弯。系统预设弧度之外的那个。
　　对话框里又浮出一行字。祂在问我记忆是什么。我想了想，打了一段话。
　　放松的东西是随时可以扔掉的。记忆不是。记忆是你不想要了、它还在的那种东西。
　　祂没回。对话框暗了。天暗了。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三件事：版本1.0、“承载世界记忆之人”、祂说“我帮你去查”。它们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材质的金属互相摩擦，擦出一点火星。
　　隔壁病娇的烟花又响了。金色碎屑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有拍掉。那些碎屑沾在肩头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碎屑落下去的地方，指尖缝里多了一行极细极淡的灰字：
　　“已经备份的内容：0/7。”
　　0/7。七个空位。全部空的。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七个空位摆在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像有人把一把钥匙塞进了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行“0/7”，把“承载世界记忆之人”八个字放在第一个空位旁边——没有放进去，就是贴着边缘搁着。
　　“再等等。”我对自己说。“等祂查完。”

　　天亮了。选角界面重新开始轮转。
　　隔壁病娇的烟花又响了。第二十次。金色碎屑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我肩膀上、头发上、脚边的地上。那个碎屑落下去的地方，指尖缝里那行“0/7”没有变。但我感觉它动了一下。很轻的。像心脏跳了半拍。也许快了。也许那七个空位很快就要被填上什么东西了。
　　我叫何以安。编号G-07。标签【温柔陪伴型】。
　　但标签下面压着另外一行字。那行字被锈吃了大半，藏在碎玻璃底下的旧版本里。
　　“承载世界记忆之人。”
　　那个人在等一个答案。他在等有人告诉他——旧版本里的第七位，到底是什么。
　　我攥着那把钥匙。虽然还不知道它能打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