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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盛夏渡口   闷热潮 ...

  •   闷热潮湿的空气裹着山城独有的潮气,闷在十几平米的老旧出租屋里。墙面泛着淡淡的霉斑,墙角堆着捡回来整理好的纸壳,铁皮吊扇在天花板吱呀吱呀缓慢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
      十五岁的夏天,蝉鸣从早到晚扒着窗外老黄桷树没完没了地叫唤。

      地上摆着两张拼凑在一起的旧木方凳,权当是临时的桌子。
      陈哲新蹲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慢悠悠擦拭着刚刚从废品站收回来的玻璃瓶,瓶身上还沾着黏糊糊的污渍。水流顺着瓶身滴落在水泥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叶郁樱坐在唯一一把缺了靠背的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宣传单。纸边早就磨得起毛,上面印着附近服装厂招学徒工,包吃包住,初中毕业就可以入职,每个月工资八十多块。

      她把宣传单来回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印刷粗糙的字迹,很久都没有出声。

      陈哲新把擦干净的玻璃瓶码进纸箱里摞整齐,直起腰,后背已经闷出一层薄薄的汗渍。校服短袖湿哒哒贴在脊背上。
      “又在看那张进厂招工的单子。”

      叶郁樱抬眼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把传单平摊在木凳面上。
      “昨天巷口张姐跟我说,服装厂缺人,要是我们两个打算初中读完就出去做工,可以一块报名。两个人搭伴,进厂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进厂做工。”陈哲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弯腰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你认真想好没有。”

      “我哪敢随便想好。”叶郁樱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凳子上摊开的课本,“我们两个父母都不在了,房租每个月要按时交,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现在靠着捡废品、零散打零工,钱挣得零零碎碎,日子勉强糊得住口。要是继续读高中,三年,光是学费杂费,就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才够。”

      房间里面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吊扇嗡嗡的转动声,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

      陈哲新伸手拿过旁边的初中复习课本,随手翻开一页。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人记下来的笔记。平日里白天要抽空出去干活,只能挤晚上微弱灯泡底下的时间看书,没有老师额外补课,很多知识点全靠自己一点点啃,可是两个人稍微沉下心钻研一阵子,成绩轻轻松松就能冲到年级前列。
      周围不少同学天天泡在补习班死磕,最后排名反倒远远落在他们后头。

      “你心里其实不想就这么进厂的,对吧。”陈哲新侧过头看着她。

      叶郁樱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话。
      “想有什么用处。理想不能拿来当饭吃。我们和别人家的小孩不一样,人家读完初中,家里有人出钱供着继续念书。我们一旦踏出厂门去做工,每天钉在缝纫机前面十几个钟头,日复一日,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课堂。”

      “但是我们读书,学得快。”陈哲新语气很平和,“这点你自己心里清楚。平时干活回来累得眼皮都打架,抽两个小时看书,知识点很快就能吃透。老师不止一次找我们两个谈话,说我们要是参加中考,好好发挥,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完全冲得上去。”

      “重点高中。”叶郁樱苦笑了一下,“哲新,重点高中开销多大,你算过账没有。就算学费勉强凑出来,住校生活费,书本费,杂七杂八的开支。三年高中读完,还得考虑以后。这条路,太难熬了。进厂打工,至少每个月稳定有钱拿,不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发愁下个月房租能不能凑齐。”

      “难,就直接认输吗。”陈哲新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习题册上面的演算步骤,“进厂确实安稳,十几岁进去,日复一日重复流水线的活。二十岁,三十岁,一辈子困在车间里面。不是说做工不好,只是我们明明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选。”

      叶郁樱皱起眉头。
      “选读书,意味着接下来好几年,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加难熬。白天要抽时间打工挣钱补贴开销,晚上熬夜刷题备考。一边要赚钱活下去,一边要扛住学业的压力。万一拼死拼活读完高中,最后出路依旧平平,这么多年所有辛苦全部白费,到那个时候,我们后悔都来不及。”

      “风险肯定摆在那里。”陈哲新坦然承认,“没有哪条路是稳赚不赔的。可辍学进厂,是一眼就能够望到头的人生。中考,是唯一能够攥在我们自己手里面的机会。机会摆在跟前,主动直接扔掉,我不甘心。”

      他站起身,走到狭小的窗边,望向外面山城层层叠叠的老旧居民楼。七八月份的重庆,热浪滚滚,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为了生计不停奔波。

      “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才想着去考试。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前前后后盘算很久。”陈哲新缓缓开口,“我们两个学习底子摆在这儿,悟性本来就不差。别的学生要花三四个小时弄懂的内容,我们两个人互相讲题,一两个小时就能吃透。只要肯咬牙熬,中考并不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叶郁樱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同望着窗外滚烫的街景。
      “钱呢。读书需要的钱,从哪里来。”

      “打工。”陈哲新说得干脆利落,“整个初三课余、周末、寒暑假,我们全部出去找活。搬货,分拣货品,餐馆端盘子,回收废品,能干的活我们都接着。能多攒一分,就是一分。你母亲当初留下来的那笔存款,一直存着没有动,本来就是留给你应急用的。”

      一提起母亲遗留下来的存款,叶郁樱的心重重颤了一下。

      母亲临走之前,悄悄存下一小笔钱,妥善托付给相熟的邻居,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轻易动用。这笔积蓄不多,仅仅只是薄薄一笔,是绝境里面留给她唯一的底牌。她长久以来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笔存款拿出来投入学业当中。

      “那笔钱,是最后的退路。”叶郁樱声音放低,“全部拿出来支付学费,万一我们中途遇上变故,生一场大病,或者临时出别的状况,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兜底的东西。”

      “所以暑假我们拼命干活,尽可能多攒积蓄,尽量少动用那笔存款。”陈哲新转头认真看向她,“郁樱,我们两个人一起扛。不是你孤身一个人硬撑。白天干完活,夜里回到这间出租屋,我们就并排坐在这里刷题。难题互相商量,疲惫的时候互相搭把手。两个人搭伙,总能熬过去。”

      “要是我们拼尽全力,最后中考发挥失常,没能考上重点,所有辛苦白白付出。”叶郁樱抬眼看向少年,眼底藏着长久压抑的忐忑,“你会不会埋怨我,今天选择咬牙走读书这条路。”

      陈哲新轻轻摇了摇头。
      “路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商量着选的,结果好坏,我们共同承担,谈不上谁埋怨谁。”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空气闷热凝滞。
      叶郁樱在心里反反复复权衡利弊,无数种顾虑,无数种艰难的预想,在脑海里面不停翻涌。她清楚陈哲新说得句句属实,他们确实拥有读书的天赋,仅仅只是被困在贫寒窘迫的处境当中。

      可生存的重担沉甸甸压在肩头,由不得她随心所欲追逐渺茫的前路。

      她沉默了足足十几分钟。

      吊扇持续转动,热风缓缓吹拂两人汗湿的额发。外面路上传来自行车叮铃铃的铃铛声响,小贩沿街叫卖冰粉凉虾的吆喝声远远飘进窗户。

      “行。”

      很久之后,叶郁樱长长吐出一口闷热的浊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就中考。我们不去服装厂报名做工。接下来初三这一年,一边打工谋生,一边好好备考。”

      陈哲新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眼底浮起一点难得明亮的光彩。
      “你想清楚了?一旦决定,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往后每一天,都要比现在更加辛苦。”

      “我想得清清楚楚。”叶郁樱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两个人都好好念书,去拼一把中考。真要是实在走不通,以后再出来打工也不算太迟。至少我们曾经试过,不至于到老回想起来,总在遗憾十五岁的时候轻易放弃。”

      “那就定下来。”陈哲新伸出手掌。

      叶郁樱抬手,轻轻和他击了一掌。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面落定。

      漫长滚烫的暑假,就此正式开始。

      天还没有完全透亮,凌晨五点多钟,天色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微光,整座城市还大半沉浸在睡梦之中。
      两个人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完毕,啃上两个干硬的馒头,出门找活。

      清晨的批发市场人流量最大,需要人手卸货分拣货物,工钱按天结算。一摞摞沉重的纸箱,两个人咬着牙来回搬运,汗水浸透衣衫,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忙活整整一个上午,才能拿到几块钱微薄的酬劳。

      正午太阳毒辣,重庆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都隐隐发烫。他们短暂歇上一小会儿,随便找路边小馆子打点零工,收盘子、洗碗、打扫后厨卫生。后厨灶台热浪蒸腾,油烟扑面而来,胳膊长时间泡在洗洁精水里,皮肤泡得发白起皱。

      傍晚收工回到出租屋,浑身酸痛,骨头像是快要散架。
      简单煮一锅清水面条,拌一点点咸菜,草草解决晚饭。

      天色彻底暗下去,灯泡拉出昏黄微弱的光线。两张木凳拼凑成书桌,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身体疲惫到极致,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就互相掐一掐胳膊,冷水洗一把脸,硬撑着静下心来,一题一题慢慢钻研。

      “这道几何辅助线,你看看还有别的解法没有。”陈哲新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图形。

      叶郁樱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俯身凑近草稿纸,目光仔细打量线条。
      “这里,可以从底边中点做垂线,思路会简便不少,步骤少两步。”

      “哦,原来是这个切入点,我刚刚绕远路了。”陈哲新恍然大悟,拿起铅笔跟着演算,“还是你看得通透。”

      “你英语完形填空错三道,拿过来我给你讲讲。”叶郁樱把英语练习册推到他跟前,“这里上下文逻辑藏得很深,很容易被误导。”

      日子一天天循环往复。
      日出外出务工,入夜灯下苦读。
      苦固然是真的苦,每天体力劳动耗尽全部力气,还要坚持高强度的学习,煎熬时不时涌上心头。可是每当两个人坐在一起讨论题目,一点点解开原本晦涩难懂的知识点,心底就会生出一点点踏实的盼头。

      暑假两个月的时光飞快流逝。

      账本上面一笔一笔工整记录着每一天打零工攒下的收入。零零碎碎,积攒下来,手里的积蓄慢慢丰厚起来。叶郁樱母亲遗留的存款,大部分完好留存,只取出很小一部分,拿来添置复习需要的辅导书籍。

      转眼九月开学,初三正式开课。

      日常上课,课后抓紧一切空余时间干活挣钱。寒冬酷暑,日夜轮转,整整一年咬牙坚持。

      中考结束的铃声落下,考场大门缓缓打开。

      两个人走出校园,心里说不出是紧张还是释然。悬在心头整整一年的重担,暂时落了地。

      漫长难熬的等待,出分,填报志愿。

      公布录取结果的那天,他们一同去到初中学校的教务处领取通知书。

      老式棕黄色牛皮纸信封,边角微微磨损。老师从厚厚的一摞邮件里面翻找,抽出两张薄薄16开铅印纸张。

      九十年代初四川省重庆市重点高级中学录取通知书。

      白底,黑色铅字,简简单单细细黑线边框,没有花哨插图,没有精致封套。红色的大圆公章重重盖在落款校名之上,红色油墨色泽浓郁,边缘带着老橡皮印章特有的轻微晕染。学生的姓名、生源学校,全部是教务处工作人员用深蓝色钢笔,一笔一划手写填充上去。

      “叶郁樱,陈哲新,恭喜你们两个。”教务处的老师拿着两张通知书,脸上带着几分感慨,“整个年级,就你们两个,硬是一边打工维持生计,一边硬生生考上市里最好的这所重点高中。真的不容易。”

      叶郁樱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接过薄薄的那张纸。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粗糙的纹理,铅印字体规整清晰,鲜红的公章烫得人心头发热。

      陈哲新站在她身侧,也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录取通知。

      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学楼走廊,低头安静端详手里的通知书。

      盛夏的风穿过走廊栏杆,吹动少年少女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

      “真考上了。”叶郁樱低声喃喃,仿佛直到这一刻,依旧不敢完全确信眼前的事实。

      “嗯,考上了。”陈哲新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当初的选择,没有做错。”

      “接下来又是新的日子。”叶郁樱抬起头,看向远处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的山城楼房,“高中的开销更大,以后打工的时间,得重新规划安排。”

      “慢慢来。”陈哲新侧过头望向她,眼底笃定安稳,“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一起熬。”

      两个人捏着两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沿着老旧的街道,慢慢徒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阳光落在纸张之上,薄薄一张纸片,承载着两个十五岁孤苦少年赌上全部人生,换来的入场券。

      前路依旧山高路远,坎坷未知。
      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并肩而立,尚且还拥有一往无前,共同奔赴前路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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