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摊余衣
一九八 ...
-
一九八六年的广州,盛夏黏潮压得人喘不过气。
梅雨季刚褪去,整座城市仍旧浸在化不开的湿气里。老式商业步行街的路面被连日日晒蒸得发软,两侧连片搭起的棚铺一家挨着一家,放眼望去,整条街从头到尾,清一色全是服装摊位。
八十年代中期,广州个体服装生意风头最盛。来往人流络绎不绝,拎包的女人、逛街的姑娘、拿货的小贩挤挤攘攘,三轮车铃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是独属于这个年代最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
而在这条整条街都是卖衣服的商圈里,叶郁樱母亲的摊位,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头号旺铺。
同街所有老板都是同行,人人卖成衣、卖面料、卖新款女装,可谁都做不过叶母。
原因整条街的人都心知肚明。
别人的进货渠道局限、保守、跟风,大多是本地作坊、省内批发市场的大路货,款式陈旧、花色单调、年年不变。唯独叶母胆子大、眼光毒、心思细,敢砸重金打通旁人碰不到的两条顶级渠道。
一条是千里之外的东北成衣厂,那边版型挺括、剪裁利落、线条干净,不同于南方软塌松散的款式,新颖大气;另一条是尚且没有回归的香港外流潮牌样衣,样式超前、洋气时髦、花色高级,是整条商业街独一份的稀缺货。
为了守住这两条进货路,叶母耗钱、耗力、耗心神,常年奔波往返,从不偷懒。
更难得的是,她是整条服装街最会做人、最会做生意的老板。
同行大多看人定价,遇见打扮时髦的顾客就抬价,遇见老实街坊就敷衍,要么就是质量参差、以次充好。唯独叶母始终如一,价格中规中矩、透明实在,薄利多销,从不宰生客、不欺熟客。
无论顾客是穿着讲究、妆容精致的时髦女人,还是朴素节俭、只求实惠的普通街坊,她态度永远温和耐心,会主动帮人挑版型、配花色、推荐合适的尺码,不合适绝不硬推,买回去有小问题也好好沟通。
款式最新、质量最稳、服务最好、价格最公道。
久而久之,整条服装街,就她的摊位回头客最多、人气最旺、生意最红火。
同街所有卖衣服的老板,心里都清楚——整条商圈,叶母挣得是最多的。
谁都羡慕她的客源,谁都佩服她的眼光,谁都承认,这一条街的风头,大半都被她这一个摊位占尽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勤恳、聪慧、和善、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的女人,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整整半个月,杳无音信。
家里没人,摊位没人,电话无人接听,出门前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任何预兆。派出所报了失踪,反复登记、反复问询,八十年代没有监控、没有轨迹可查,案子只能悬着,一句“等候通知”,遥遥无期。
恰逢这时,摊位年度租金,正式到期。
市场管理处连续几天过来找人,遍寻不到叶母踪影。铺位租期截止,无人续租、无人交接、无人打理,按照市场规定,再无人出面处理,就要直接清空摊位、收回铺位、全数清理滞留衣物。
万般无奈之下,管理员只能托同街商户捎话,找叶母家里唯一的亲人——刚刚考完中考,年仅十五岁的叶郁樱。
上午日头最盛、商业街人流最热闹的时候,叶郁樱一个人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大,领子撑大的初中校服,布料被水洗得柔软发旧,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子单薄清冷。少女身形纤细,肩膀瘦削,脸色是长久失眠焦虑养出来的苍白,眉眼沉沉的,没有半点十五岁少年该有的鲜活朝气。
整条服装街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唯独她孤身一人,安静得格格不入。
她背着旧布书包,一步步穿过喧闹人潮,停在了自家紧闭的摊位卷帘门前。
铁制卷帘门落得死死的,锁住了满满一摊来不及售卖的新衣,也锁住了母亲往日在这里忙碌、说笑、迎客的所有痕迹。
左右两侧,全是常年相邻的服装同行老板。
最先看见她的是隔壁摊位卖女装的刘姐,她正低头整理挂架上的连衣裙,余光瞥见门口单薄的身影,手上动作一顿,立刻放下衣架快步走过来。
“郁樱?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叶郁樱抬眼看向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
“刘姐。”
刘姐看着孩子这副模样,心里瞬间酸涩得不行。她太熟悉叶母,也太熟悉这个从小安安静静、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往日里叶母出摊,偶尔会带郁樱过来帮忙,女孩总是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整理叠衣,乖巧又懂事。
可现在,人瘦了、白了、蔫了,眼里一点光都没了。
“你妈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刘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
叶郁樱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喉间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紧挨着刘姐旁边摊位的林老板,也是常年卖女装的同行,听见动静也探过头来,看见门口的少女,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这都十几天了,真的一点音讯都没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对面摊位的陈老板娘也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来,一圈服装街同行老板全都围了过来。
清一色都是做衣服生意的熟人,做了好几年邻居,朝夕相对、日日见惯,彼此早就熟得像家人。
她们平日里竞争、对比、抢客源,唯独对叶母,所有人从来挑不出半句坏话。
人品好、脾气好、不抢同行生意、不背后算计,待人诚恳,做生意光明磊落。
“我昨天还跟管理处的说,再等等、再等等,万一她回来了。”陈老板娘叹了长长一口气,满眼惋惜,“谁能想到,一直等不到人。租金到期,摊位不能一直空着,太为难孩子了。”
刘姐心疼得不行,看着叶郁樱单薄的校服身子,轻声问:
“是管理处让你来收拾东西的是吗?”
“嗯。”叶郁樱低声应着,“我妈联系不上,没人续租,也没人看管,市场说再不收拾,东西就直接清掉了。”
林老板听得心里发沉:
“这么多衣服,全是她辛辛苦苦进货、辛辛苦苦挑的新款,全是好货,要是被随便清掉,太可惜了。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收拾得完这么大一摊货?”
“我……慢慢收拾。”叶郁樱垂着眼,指尖攥得紧紧的。
她才十五岁,从来没有独自打理过摊位,从来没有清点过货物,从来没有收拾过这么多衣物。往日里母亲一个人能干的活,落在她身上,沉重得让人手足无措。
一众服装老板看着她孤零零站在偌大摊位前的模样,人人心里发酸。
正当这时,巷口方向,一道清瘦少年的身影快步走来。
陈哲兴也来了。
他同样刚考完中考,穿着简单的短袖长裤,步子很急,显然是一路快步赶过来的。昨天夜里在潮湿旧屋里,他听叶郁樱说起今天要来摊位收拾余货,知道她一个人肯定扛不住,一早便过来帮忙。
他穿过热闹人潮,径直走到叶郁樱身侧,目光落在紧闭的卷帘门上,声音沉稳。
“我陪你一起收拾。”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稳住了少女慌乱无措的心。
旁边一众服装老板看着两个半大孩子互相帮扶的模样,更是心疼。
刘姐连忙开口:
“对对对,有男孩子帮忙搭手就好多了,这么多衣服、挂架、纸箱、货箱,一个女孩子根本搬不动。”
林老板也跟着说:
“你们两个孩子慢慢来,不急,我们也帮着看着点,有需要搭把手的随时喊我们。”
陈哲兴朝一众老板娘微微点头示意,抬手握住卷帘门的拉手。
“我来开门。”
老旧的铁卷帘门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向上卷起。
门彻底拉开的那一刻,满满一摊崭新成衣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
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港风衬衫、东北版型西装裤、时髦连衣裙、碎花上衣、高腰半裙,款式新颖、颜色鲜亮、版型精致。每一件都是当年最时髦、最洋气、最难拿货的新款。
阳光落在崭新的衣料上,光鲜、漂亮、琳琅满目。
这是叶母半生心血,是她奔波劳碌、用心经营出来的一切。
可如今,满摊新衣犹在,开店的人,却不知所踪。
周围一众服装同行看着满摊好货,纷纷唏嘘叹气。
“你看这些款式,现在整条街都找不到第二家。”
“难怪她家生意永远最好,眼光是真的绝。”
“价格还卖得公道,从不乱抬价,客人不找她家找谁。”
“人那么好,命怎么这么苦,说失踪就失踪,丢下这么个小姑娘。”
几人低声感慨的空档,陆续有熟客循着老位置找了过来。
今天是周末,逛街的时髦女人格外多,不少都是常年专门过来光顾叶母摊位的老顾客。
几个穿着精致港风衬衫、时髦阔腿裤的女人结伴走来,远远看见敞开的摊位,当即笑着走近。
“终于开门啦!我前几天过来都关着门,还以为老板娘不做了呢!”
“我特地今天抽空过来,就想挑两件新款裙子,她家款式最洋气,别家我都看不上。”
说话的女人走近摊位,习惯性往里张望,却没看见往日熟悉的、温柔爱笑的老板娘,只看见两个穿着朴素、年纪小小的少年少女站在摊前。
女人愣了一下,疑惑开口:
“老板娘呢?怎么换人了?”
叶郁樱抬起头,看着眼前陌生又时髦的阿姨,嘴唇轻轻颤动,半晌才轻轻出声:
“我妈……不在了。”
这话一出,几名老顾客瞬间僵住。
“不在了?什么意思?”
旁边好心的刘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替情绪不稳的叶郁樱解释:
“孩子妈妈半个月前突然失踪了,到现在都找不到人,派出所也还没消息。摊位租金到期,没人过来打理,只能让她这个小孩子过来收拾剩下的衣服。”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砸得几名老顾客满脸错愕。
为首那名经常来买衣服的时髦女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褪去,满眼不可置信。
“失踪了?怎么会啊?!”
另一个常年回购的顾客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惋惜:
“我每个月都来她家挑衣服,老板娘人最好、最温柔、最实在。我之前在别家买衣服,被坑过好几次价格、买到过残次品,唯独她家,我从来不用操心质量,不用讲价,放心得很。”
“对啊!”旁边另一名顾客接话,“别家新款卖得死贵,就她家价格公道,样式还最时髦。香港款、东北款都是独一份,我们想挑洋气点的衣服,全指望她家。”
“而且老板娘服务真的太好了,每次都耐心帮我们搭配,不合适的从来不忽悠我们买,特别实在。”
几名女人站在摊前,看着满摊崭新漂亮的新衣,再看看眼前孤零零的小姑娘,满眼惋惜、心疼、难以置信。
“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出事啊。”
“前段时间我来买裙子还好好的,说说笑笑的,怎么一转眼人就没消息了?”
“希望是有事耽搁了,千万千万平安,可别有什么意外啊。”
“这么善良能干的人,不应该落得这种下场。”
一声声叹息,一声声惋惜,绕着摊位轻轻回荡。
她们原本满心欢喜过来挑新款,谁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让人心里发堵的噩耗。
有人看着叶郁樱单薄的样子,轻声安抚:
“小姑娘你别太难过,你妈妈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要是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们一声,我们都惦记着。”
叶郁樱轻轻点头,眼底酸涩发胀,却只能死死忍着。
顾客们站了许久,终究只能带着满心遗憾与唏嘘,慢慢转身离开。
热闹的摊位前,一时安静了不少。
周围所有卖衣服的同行老板娘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刘姐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你妈妈在这条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客人、同行,全都念她的好。”
林老板点点头:
“做人实在、做生意良心、眼光独到,性格又温和,不争不抢,踏踏实实赚钱。整条街做生意的,谁不佩服她?”
陈老板娘感慨道:
“她这两条进货渠道,我们所有人都羡慕。香港款、东北款,新潮、独特、卖得快,还从不积压库存。脑子灵活、肯吃苦、肯冒险,本来前途最好,偏偏出了这种事。”
一众同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惋惜。
她们平日里是同行、是竞争关系,可在叶母身上,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人品、本事、善良。
陈哲兴站在一旁,默默将一叠叠衣物整齐叠好,装进纸箱里,动作安静、利落、沉稳。
他不多说话,只是默默替叶郁樱分担所有沉重的活计。
叶郁樱看着满满一摊母亲亲手挑选、亲手进货、亲手打理的新衣,听着周围所有人对母亲的夸赞与惋惜,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终于真切明白。
自己的母亲,从来不是普通平凡的女人。
她凭一己之力,在八六年的广州,拼出了整条街最好的生意、最好的口碑、最好的人缘。
她聪明、果敢、善良、勤恳,凭眼光立足,凭人品立身,凭良心赚钱。
可偏偏,这样美好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留给十五岁的女儿,一摊未售的新衣、一间冰冷的老屋、一段茫然无措的前路。
夏日的热风一遍遍吹过摊位,吹动挂架上的新衣轻轻晃动。
满目繁华衣影,只剩故人不在。
少年少女并肩站在热闹人潮中央,在一众同行温柔的怜悯目光里,一点点收拾着母亲残留的、最光鲜、最耀眼、也最破碎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