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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春夜的更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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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的更鼓敲过第一声,我端着刚温好的莲子羹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阶前的时候,我脚下一滑,手里的托盘猛地往旁边歪过去,滚烫的羹汤眼看着就要泼出来。我吓得手都僵了,眼前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当当托住了托盘的底部。裴砚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跟前,他的掌心带着墨香的凉,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刚好蹭过那道旧烫疤。我浑身一麻,手里的托盘瞬间稳了。
「小心。」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完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收回了手,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攥得紧紧的,像刚才那点温热,连他自己都不敢碰。
我低着头赶紧把托盘往案上放,心口突突跳得快——刚才那一下,他明明可以站在原地喊我站稳的,偏要走过来伸手托一把。烛火在他身后摇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我半个人,像一道软乎乎的屏障。我放下莲子羹就想退出去,转身的时候肩膀没留神,重重撞在了书房的门框上。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看着门框的木棱就要刮破我的脸,他又往前跨了一步,抬起胳膊,掌心稳稳当当挡在了木框和我脸中间。我的脸刚好蹭在他的袖口上,青缎料子带着他身上淡墨的清香气。
「慢些。」他的声音离我很近,「黑灯瞎火的,别往门上撞。」
我赶忙往后退了一步,「多谢郎君,奴婢失态了。」说完再也不敢多留,放下宵夜就退下。
我没看见,我走之后,裴砚之还站在门框边,抬着手,盯着自己掌心蹭过木棱的浅痕看了好久。
他走到案边,搅动了一下莲子羹的调羹,甜香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尝了一口,莲子炖得面面的,刚好化在舌尖,甜得不腻人。这羹的味道他从前吃了不知道多少回,可今天这一口,却暖得他从喉咙一直烫到心口。他抬眼望向窗外庖厨的方向,那点昏黄的灯火还亮着,影影绰绰能看见灯下低头忙碌的身影。他忽然惊住了——什么时候起,他眼里案头的圣贤书卷,竟比不过庖厨那盏晃悠悠的油灯亮?什么时候起,他记李御史家千金的庚帖记不住,却能清清楚楚说出她送来的每一碗夜宵的咸淡?
「某何时,竟在意起一个丫头?」他低声自言自语,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胸口缠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堂堂的七尺男儿,此刻却像个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连抬手去摸一摸那点飘远的念想,都不敢。
他想起日后曲江池游春,母亲安排了的闺秀等着他见面,可他一想到要坐在画舫上和那素未谋面的小娘子吟诗作对,脑子里晃出来的,全是苏荧蹲在灶前添柴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热烘烘的,比曲江池边上所有的春景都要暖。他伸手把案上摊着的庚帖压进了书橱最底层的暗格里,指尖落在那张写着「李静姝」的朱红帖子上,顿了好久,最终还是轻轻关上了柜门。
窗外的更鼓敲过第三声,庖厨的灯火渐渐暗下去了。裴砚之坐在案前,摊开一张新的宣纸,却半天落不下笔。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他此刻乱得没章法的心。他从前总觉得,「情」字是话本里编出来的虚妄玩意儿,读圣贤书的人,最该戒的就是这「动心」二字。可如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悄没声就填满了他整间书房。
他站起身,走到廊边,望向庖厨下房的方向。那里的灯早就灭了,只有檐下的风铎轻轻晃,叮铃一声响,敲得他忽然惊醒。他立刻把那点飘远的念头往回压,硬生生塞回了那层裹了二十年的文言外壳里。礼不可废,情不可宣,他是裴家的嫡子,刚中的进士,怎么能对自家府里的婢女动这种心思?
可手背上刚才托托盘时沾到的、那点属于她的温热,却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站在廊下吹了半宿的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低声说了一句「母亲费心安排的曲江之约,还是……去一趟罢。」
只是他心里清楚,就算去见了再多清贵门第的小娘子,往后书房的夜宵,他还是只想等那双手端过来的莲子羹——温的,甜的,刚好够熨平他一整日的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