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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连翘枝头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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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枝头最后一点黄让风吹秃的时候,报喜的铜锣哐哐砸开了裴府大门。
红纸金字的大帖子糊在影壁上,空气里飘着火硝的呛味。下人们挤在穿堂叽叽喳喳,指尖点着帖子上的名字数,说郎君一次就中了二甲第七名,是多少书生熬白了头都求不来的体面。
我蹲在庖房廊下掐枸杞嫩芽——昨夜夫人特意打发周嬷嬷过来吩咐,郎君这些年夜里温书熬得眼都红了,今早的枸杞头猪肝粥要多放些嫩尖,明目最是管用。
拎着菜筐过中堂游廊,正撞见裴砚之立在石阶上。簇新的青缎圆领袍让风吹得鼓起来,玉带掐出紧窄的腰线,可人却像尊玉雕似的杵着,目光粘在墙角那株秃枝连翘上。檐溜滴在他锦靴尖,洇开铜钱大的深色,他眼珠都没动一下。
「郎君。」我低头侧身要让路,他忽然开口:「苏荧。」
脊梁骨倏地僵了。这名字从他舌尖滚出来,比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子还烫人——往常不过淡淡一声「去沏茶」。抬眼时正撞见他耳廓浮着薄红,视线却钉在我沾了泥的麻鞋帮上。
「往后书房的夜宵……改到戌时三刻。」他别过脸看廊下麻雀,声气飘得像柳絮。
「奴婢记下了。」我攥紧筐梁疾走,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拐过月洞门回头,他还立在阶上。红纸金字的捷报映着他半边脸,眉心却蹙着道浅痕,哪有半点「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气。
入夜,周嬷嬷掀帘进来,说主母唤我去正堂上盏甜羹。我端着盛着枣泥山药羹的青瓷盏进堂,掀帘就看见八仙桌上那张朱红洒金的庚帖,上头手写的闺秀名讳覆着金粉,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陆令仪指尖拨弄着腕上的翡翠佛珠,抬眼朝我点了点「把甜羹搁这边案上,去书房请郎君过来。」
到书房时,他正把山高的书卷往墙角推。摊开的《庄子》页脚折着「泽雉十步一啄」,镇纸压着的那页,墨字深深陷进纸里。
「夫人请您去正堂。」我垂眼禀报。
他喉结动了动,「嗯」一声。
退到廊下时,陆令仪温软的声气从门缝漏出来:「二十三岁便中进士,议亲可不能再耽搁了。李御史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模样周正,和你正是门当户对。」
我隐在湘妃竹帘后,见裴砚之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嘴上应着「母亲安排便是」,眼风却扫向窗外庖房的方向,像在找什么人。陆令仪将泥金帖推前——「李静姝」三个簪花小楷,端庄得如同庙里的菩萨。
「馆选的文书积压了一堆没处理,婚事容后再议也不迟。」他声音里掺了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毛刺,伸手就把那张庚帖往书卷底下轻轻压了压。
陆令仪被他逗笑了,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额角:「温书时油灯熬干三盏都不歇,如今倒不上心?三日后曲江池游春,已递了帖子。小娘子也去赏春,到时候你陪着见见,哪里还有错处。」
他盯着茶汤里沉浮的银针叶,满脑子却是昨夜灶膛前——苏荧擀面条时垂落的碎发,递面碗时小指蹭过盏托的温热。庚帖上的泥金化作灶洞里跳动的火苗,烤得他喉咙发紧。
翌日卯时三刻,角门「吱呀」一声。齐元朗扛着满筐带泥的春笋进来,笋尖还沾着露水:「荧娘!北山刚挖的雷笋!腌笃鲜最时令!」嗓门亮得惊飞檐下雀。他抬头看见我立在石阶上择菜,立刻扬起脸笑。
我立在石阶上,也忍不住跟着弯起眼睛点头。书房里一夜未眠的裴砚之突然攥紧狼毫,墨汁「啪嗒」滴在「不蕲畜乎樊中」的「樊」字上,洇开好大一滩黑。那筐沾着春泥的嫩笋,鲜气好像顺着窗缝飘进了书房,他捏着笔的指节,忽然就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