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旧事1-笼中炊烟》蒜蒜6369

3、第 3 章 天还带着夜

　　天还带着夜的凉，周嬷嬷却来灶下唤我，说今日要采时新的荠菜和嫩芹，府里正巧抽不出人手，命我随老媪走一趟前市。我愣了愣——自小在府里长大，虽然出门不是稀罕事，但也并不经常。老媪是看着我长大的府中老仆，素日管着针线茶水，今日倒要带我出这角门。
　　出了府门，街市的气息扑面而来。御街近侧的小市早已热闹，挑担的、摆筐的、叫卖的，热气混着人声往鼻子里钻。我紧紧跟在老媪身后，不敢乱看，可鼻尖尽是新鲜物事的气味，我忽然觉出一点欢喜：原来外头的风，是这么由着自己吹的。
　　老媪在摊前挑拣，我低头帮着拢菜，嘴里不觉哼起灶头的歌。老媪笑：「你这丫头，到外头还惦着灶。」我抿嘴笑。
　　采罢回府，我拎着菜往后厨去。庖厨侧门正停着一辆送米面肉的车，应是齐家的。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理，听见脚步，抬头望过来。
　　那一望，是我头一回真正看清他。
　　他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爽，穿一身半旧青布褂，袖口沾着点粉面。见我拎着菜，他站起身，朝我长揖——是外头商家见府里人的礼数。「苏姑娘是罢？这是齐家送来的采买，劳你点收。」他声音平，却带着点稚气。
　　我方知原先送货的老伯病了，这回由他来——他本也念过几日书，好像不喜，后来家里道中落，才来帮着营生；偶尔家里周转不开，便自己赶着车来。「齐小哥。」我应一声，蹲下帮他点数。
　　过秤时，他执秤杆，我报数。铜钱一吊吊数清，他不多争，只把东西码得齐整。
　　「苏姑娘寻常都管灶上？」他问。我「嗯」一声，没多说——府里规矩，庖厨一隅之外的事，不多问。
　　理完货，他忽从筐底抽出一把葱和姜，轻轻放在我篮里。「这个……算添头。」他顿了顿，「苏姑娘爱用的，我记下了。」
　　我怔了怔。从没人记得我「爱用葱和姜」。周嬷嬷只说「郎君爱吃馄饨」，爹只说「有口安稳饭吃」。这少年，倒记下了，也不知道他是送了多少回才知道的。
　　他坐上马车要走，又回头，从筐沿下压出一小张纸，没说话，只朝我点点头，便消失在角门外。纸我没当场打开——后来才知，上头写着他家巷名，说「若缺什么时新，言语一声」。
　　入夜，裴砚之在书房温书，待阙备考馆职的卷册摊在案上。更鼓遥遥，他搁了笔，忽想起幼时——隔月洞门，远远一望，院角有个小丫头眼里亮晶晶的，像藏了火，跑动时辫梢一甩一甩。许多年过去，那点火光竟熄了，只剩灶前的安静。他自小远远见过，也与她说过话。如今这双手在庖厨里忙碌，他隔着几进院子，仍是那柱静火般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