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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纸上江山
叶萋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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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是被饿醒的,可又不太饿。
胃里空荡荡的,喉咙发干,但她没叫水,也没喊人。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书案前,坐下。昨夜里盘踞在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经过一夜的发酵,此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翻涌得更凶了。她得趁它们还在,全部画下来。
她铺开纸。
这纸极好,柔白如雪,触手微涩。她上辈子用的打印纸可没这手感。她举起炭条,先在纸上画了个方框,又在方框里画了一只歪脖子的鸟。画完觉得不像,擦了,再画。这一画,就忘了时辰。
千帆在门外等着。
辰时,厨房送来了早膳。他让人将食盒放在廊下,等殿里的人自己取。可殿门始终没开。巳时,早膳又热了第二遍。他几度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殿内很静,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只有极轻极轻的、硬物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在做什么?
千帆站在门前,透过门缝望进去。他看见她盘腿坐在书案前,背对着他,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散着,左手按着纸,右手捏着根黑乎乎的东西,正伏在案上划来划去。阳光从她侧面的窗子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和满案的纸张都泡在一片暖光里。
她在画画。
千帆没有打扰。他退到廊下,让人把早膳撤下,换了壶温热的杏仁露,仍然放在门口。
叶萋萋画完了麻将。第一张,五筒,五个圆点排成十字,可她手一抖,点歪了,五个点排得像五只乱爬的甲虫。她皱着眉,把纸翻了个面,重画。这次像样多了。她接着画幺鸡,画红中,画发财,画东南西北风。每一张都画得极认真,下笔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落炭。可即便如此,她的手还是不听话,线条忽粗忽细,像蚯蚓爬坡。
她急得咬了咬炭条,自言自语:“我小时候美术课还是拿过良的……怎么现在画成这德行。”
她继续画。画扑克牌的时候,她先画了四个小方块代表花色。红桃画成了倒着的胖萝卜,黑桃画得像把破了的扇子。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在下方标注:红桃、黑桃、方块、梅花。字极小,却写得用力,一笔一画,像在刻字。可那字还是丑,歪歪斜斜,像被风吹倒了。
她又画五子棋。十五横十五竖,她认认真真地打格子。炭条短,画到后面越发不顺手。线画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间隔大,有的地方挤成一团,整张棋盘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蛛网。她偏着头看了看,又补了几笔。然后她放下炭条,换了一张纸,开始画跳棋。
跳棋棋盘是她最费心思的。
她先画了一个大六边形,再从六个角各引出一组尖角。这是她小时候玩过的,有个很具体的画法。可她记不清比例了,画了三遍,不是太胖就是太扁。她急得抓了抓头发,炭灰沾了满脸。
“角要等边的……六角星……到底几个孔……”她嘴里念念有词,拿着炭条在纸上比划。
她画了改,改了画。废纸堆了满地,像下了一场雪。手指被炭灰染得乌黑,鼻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像只从煤堆里钻出来的猫。
千帆敲了敲门。
叶萋萋头也不回:“别进来!”
“公主,你今日滴水未进。”千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而稳,像一道极安静的提醒。
叶萋萋一愣,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了。她居然画了快两个时辰。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黑得像在炭里打过滚。她有点心虚地朝门口喊了一声:“你放门口,我待会儿吃。”
千帆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你还要画多久?”
叶萋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催什么催,灵感这种东西,断了就接不上了。你不懂。”
门外没了动静。
叶萋萋没管他,继续伏在案上画她的跳棋棋盘。终于,又废了三张纸后,她画出了一个勉强满意的形状。六边形,六角。她数了数每边的孔位,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圆圈填进去。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专注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外面有个人一直在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炭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她看着满案满地的纸,眼睛亮得惊人。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千帆果然还站在门外。他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叶萋萋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横七竖八地抹着好几道炭灰,鼻尖、额头、下巴,黑一块白一块,像被人拿炭条画过。千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看什么看。”叶萋萋凶巴巴地瞪他,把门又拉开了一点,“进来。”
千帆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满地的纸,满案的图。他停住了。
叶萋萋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虽然字丑了点,但东西是真东西。”
千帆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拾起地上一张画着格线的纸,又抬头看了看案上那些画满图案的牌。他的动作极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他的声音低而缓,“都是你画的?”
叶萋萋一愣,随即挺起胸膛:“不然呢?这府里还有第二个人能画出扑克牌?”
千帆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那些图纸上移开,落在她沾满炭灰的脸上。那张脸现在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可他却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生动的一张脸。
“属下这就去寻匠人。”他说。
叶萋萋赶紧把一叠纸收拢起来,递给他:“先做样品。别声张。对了,纸的事最要紧,我要的扑克牌,背面必须做暗纹。这个你跟纸坊说清楚,弄不好我要返工的。”
“五子棋用黑白两色,你们这里有的是石头和玉。但我要轻便的,抓在手里不打滑。圆润就行。”
“跳棋。这珠子麻烦些。要六种颜色,每种十颗,大小必须一样。你们这儿没玻璃,就用琉璃烧。颜色要正,红是红,绿是绿,不能灰扑扑的。弹珠要透,又不能有气泡。这个对窑火要求高,你可得找个靠谱的师傅。”
千帆点头,将纸卷好,收进怀中。他转身要走,忽然又顿住。
“公主。”
“嗯?”
“你脸上有灰。”
叶萋萋眨了眨眼。然后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把灰抹得更开了。千帆看着她,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叶萋萋没看见。她只觉得他好像欲言又止,然后就走掉了。
门重新合上。
叶萋萋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乌黑的十指,忽然笑了。
“字丑就字丑吧。”她小声说,“本宫靠的是脑子。”
肚子就在这时,极不应景地叫了起来。
她哀嚎一声,捂着肚子滚去门口找那壶杏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