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安》酒布满

19、晋王 （三）

　　白砚的拳头越握越紧，点破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如今已经不是白记如何脱身，或者白砚如何拒绝，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晋王如果把消息散出去，不论九安有没有做什么，怀疑的种子都会被种下。若是太子登基，九安在太子眼中就是晋王一党，必定被清算。若是晋王登基，他又怎么会放过九安。这些道理，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想到这里，白砚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忽然起身拜向许老阁主和方庄主道：“观微弟子白砚，不守山庄祖训。私交皇室，牵涉党争，且屡劝不改。今日依门规，将白砚逐出九安，收回内宗私印。自此，白砚与九安再无瓜葛，九安子弟不得与其私下来往，违者重罚。”

　　这几日，他反复想了很多种可能，也替九安准备好了这番说辞来面对最坏的一种。

　　听到这里，许老阁主脸色铁青，低声说道：“坐回去。”

　　白砚听后，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请庄主顾全大局。”

　　“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是吗！”许老阁主气得站起来，还没等抬脚，方庄主赶紧拉住他，示意他消消气。

　　“阿砚，凡事莫要冲动，你先坐下。”方庄主再次劝道。

　　白砚抬起头，看着两位自小疼爱他的长辈，语气放得缓一些，说道：“师父，庄主，并非我自大。只是，这是最好的方法，对吗？况且，没了九安，我对晋王来说，用处自然少了许多。”怕对方还是不答应，又说：“就算是我和白记没用了，晋王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有自保的能力。”

　　“你当九安是什么？若要靠逐弟子来保全自己，那我看九安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许老阁主手一挥，背过头去，不愿与白砚争辩。

　　“可九安不只有我一个弟子，还有那么多人。总不能为了我一人，置所有人于险境吧。”

　　“你想了那么多，可想过小六。”

　　“这事我并未与小六说过。”白砚解释道，说完才反应过来方庄主说的不是这个，又说：“小六那边，还望庄主和师父拦着些。”

　　“她是什么性子，你是最了解的。”方庄主有些无奈，这些孩子每个都重情重义，也正因如此，每个都有自己的主意。可想想他们这些人年轻时，不也是如此。

　　“你认为这几句将你逐出九安的说辞，当真能骗过内宗这些与你相处多年的长辈和同门吗？更不要说小六了，她要么义无反顾和你走，要么便要用尽全力还你清白。不管是哪一种，她都绕不开与晋王针锋相对。”

　　白砚陷入一阵沉默，他不是不在乎沈长柳，只是他必须考虑到整个九安。

　　“若是没有白砚呢？”许老阁主小声地念叨了一句。

　　“师兄，你说什么？”方庄主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清。

　　“我说，如果没有白砚呢？”许老阁主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白砚和方庄主都听清楚了。

　　“晋王选中阿砚，看中的是白家没人，白记如今做得不错，也看中他九安内宗的身份。这就说明，他是千挑万选才选中阿砚。如果没有阿砚，他也不会再在九安胡乱选一个人。”

　　“也就是说，如果我消失了，他也不能拿九安如何？可——”白砚有些拿不准如何确保晋王不会纠缠，但转念一想，有了些主意：“如果白砚死了，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说这话时，许老阁主和方庄主都没有像刚刚一样担心，因为他们都知道，白砚绝不会因为一个晋王，轻而易举地去赴死。白砚的性子，就是天要他亡，他也要斗上三分。

　　“虽说现在好像把我们逼进了死胡同，可是还有一关键处，我们不能忘了。那便是——晋王很急。”许老阁主接过白砚的话，继续道：“这几日我也让人多关注了些皇城的消息。官家的身子或许真的挺不了多久了，如此太子与晋王的争斗，很快就会有定论了。现如今来看，太子的赢面更大一些。所以，阿砚只要假死一阵，拖上一拖，或许这事就有转机了。”

　　“可恰巧这时我死了，会不会太假了些？”

　　许老阁主点头认可白砚的想法：“你要想个法子告诉他，你宁死不从。”

　　白砚听到这里，有了些想法。这计划虽可行，但是许多细节还需三人逐一完善。

　　方庄主听过两人的分析，提出一点两人都没提及的结果：“若是晋王真的赢过了太子呢？”

　　许老阁主摇头，他也并不知道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管他呢。”白砚倒是觉得，解决眼下的问题最重要。想了想，又说：“此事太过复杂，就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了吧，别让他们跟着担心。”

　　方之这时，有些欲言又止，只是这两人都专注地思考着假死的计划，并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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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方之左思右想后还是找到了白砚，想和他聊一聊，毕竟假死一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白砚看到庄主来找他，以为还是晋王的事，可对方开口却问他：“阿砚，有一事我要问问你。你对小六是怎么想的？”

　　“庄主怎么忽然这么问？”白砚一心规划着假死之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小六对你可不只是对小师叔的情意，这我想你是知道的。”方之直接点破，又说：“这话本不应该我来问你，可她那师父是个没心没肺的，自己无欲无求的，除了教她灵枢的课业，其他的是一概看不到。平日里大小琐事都是她师姐师兄来操心，可你毕竟大他们一辈，他们也不好来问。所以这话，也只能我来问你。”

　　白砚心中并不是没为沈长柳想过，相反自从决定假死之后，他反复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她。可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要，因为只有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白砚也清楚，在他“死”后，沈长柳绝不会轻易相信，怕她做出什么更危险的事情，白砚又想着如何把白记名正言顺的托付给她。他还想了，等他假死归来后，要怎么解释这一切，让小柳不那么生自己的气。甚至等一切过去，他想问问沈长柳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白砚不再有刚刚晃神的样子，而是十分严肃地对方之说：“庄主，小柳的心意我明白。我对她的心意亦是如此，不是对师侄的爱护，是想和她白头偕老的情意。”

　　“那你为何从没与她说过？”方之不解。

　　“从前总觉得她还小，又自小在山上长大，认识的多是九安的人。我怕她还没经历过外面的世界，分不清同门的情意与男女之情。我更怕，若是将来有一天她后悔了，却因不愿负我而耽误自己一生。于是总想着等她再大一些，经历的再多一些。如今，终于觉得好像是时候问问她愿不愿意了，可又有这晋王的事情，我不能让她和我一起陷入险境。”

　　方之听后，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应该劝他与小六说清楚，还是不要把小六牵扯进来。想想罢了，小一辈有小一辈的想法，最后只说：“你心中有数就好，等这件事结束，你抓紧与她说清楚。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知道你是等着小六呢。如今小六也有二十了，沈家也不是不担心她终身大事，只是顺着她的意罢了。”

　　白砚郑重应下后，方之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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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后的几日，三人都一步步完善着这个方案，力求把每一步都走得尽量稳妥。

　　在白砚准备下山去的前一夜，许老阁主又单独见了白砚。

　　“阿砚啊。”一开口竟有一些哽咽，白砚三岁拜师，如今已有二十几年。对许观复来说，白砚既是他老友托付给他的一点念想，更是相伴多年的亲人。即便这些年他多为严师的形象，即便他是个极度理智的人，也无法抛开担忧与不舍。

　　平复了一下，又说：“你当真想清楚了吗？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我们计划得周密，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单单假死本身，就有着极大的风险。更何况，最终朝局如何，我们谁也无法预测。”

　　说到这里，许老阁主站起来走到了白砚的身旁，把手轻轻地放在白砚的肩膀上：“你若是有一丝犹豫，都不要去做。为师不管那么多，就希望你好好的。”此时此刻，许观复放下了所有九安的责任，他无比希望白砚说他后悔了，然后放弃这个计划。

　　若放在往日，白砚定要调侃他师父几句，可他一抬头看到的是短短几日却苍老了许多的师父，这些宽慰的调笑他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白砚站起来，反手握住他师父的手，说道：“我自幼在九安长大，与他人不同，对我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家。如果我不能拼尽全力保护家人，那我将无法面对自己。师父，你要相信我，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是啊，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比我强。”这句话是许观复发自内心的想法，他知道白砚能做好。

　　“你定要好好的回来，不然有一天我见了你外公，见了你父母，我没办法向他们交代啊。”若是平日，许观复是不屑于这种话的，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老了，这话竟能脱口而出了。

　　白砚走到许观复面前，跪下行大礼，又抬头看着他说：“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回来。”

　　站起来后，白砚又换回了平日里的模样，边转身离开边说：“我还得回来给你养老送终呢，肯定不让你白养我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