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安》酒布满

1、沈六姑娘 十里镇

　　十里镇。

　　“哎，你听说了吗？白云客栈的沈六姑娘昨天请凤来客栈的李掌柜去喝茶。”赵大娘子站在十里裁缝铺的柜台旁，小声跟夏掌柜说。

　　“是吗？这李掌柜不是最是看不起六姑娘，到处说一个女子哪知道怎么做生意。说来他也是今年才来的十里镇，不知道这六姑娘的来历罢了。倒是六姑娘还请他喝茶，倒是稀奇。”夏掌柜一边理着手里新进的缎子，一边和赵大娘子说。

　　“嗨，你不知道，什么喝茶啊。那李掌柜从白云客栈出来的时候，说是脸色很不好，走路都有些飘呢！”

　　“听说啊，”赵大娘子又往前凑了凑，“那茶里怕是下了什么毒呢。”

　　“那也是他活该！”夏掌柜忽然提高一点声音，“这凤来客栈才在这开了几个月，说是那长安来的，倒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若只是看不起也就罢了。都是做生意，管他做什么。谁知道还是个不要脸的，到处找我们这些女掌柜的麻烦，难听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上次他来我这里找麻烦，还是六姑娘帮我把他赶出去的！”

　　“但说回来，”夏掌柜忽然声音柔和了一些，“大娘子，这六姑娘的传言总是不少，她虽是九安的人，平日里也常和我们这些掌柜的一起吃茶、聊天。谁家有了什么事，她也是极热心的。咱们可别给人家添了口舌不是。”

　　赵大娘子顿了一下，摸了摸手里的料子，看了看夏掌柜，脸上最开始有些挂不住，但转念想想也有道理。再想想每次去白记，那沈六姑娘总是对她笑脸相迎，态度极好，便生出些愧疚，忙说：“你说的是。我这不是就同你说说，出了这个门，我便不说了。”

　　夏掌柜笑着看赵大娘子：“那是自然。咱们姐妹说说，自个儿听了也无妨。”夏掌柜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生硬了些，“对了，我这新来了一批布料，试料的时候绣了几个荷包。大娘子若不嫌弃，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玩玩儿。”

　　赵大娘子接过去：“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料子看着着实不错。明日你们伙计若有时间，来府上量个尺寸，正好也该给我家姑娘做几件秋装了。”

　　“呀，真是多谢赵大娘子。我明日叫阿兰过去量。她最会量小孩子了，总能逗得孩子们高高兴兴的。”

　　赵大娘子前脚刚走出铺子，阿兰就凑过来问：“掌柜的，这白记的东家怎么姓沈啊？”

　　“这本来也是姓白的，只是……哎……”夏掌柜摇摇头说，“这说起来话就长了。先干活吧，晚上跟你细说。你只要知道，不论是六姑娘还是九安山庄的人，都是些好人，莫要听那些莫须有的流言就是了。”

　　阿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便继续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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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客栈里，沈长柳走进前堂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人并不多。阿谷在招呼着剩下的几个客人，但是离着柜台远远的，不愿靠近。莫掌柜也不见踪影。

　　只看见阿宁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打得咚咚响。沈长柳走过来，笑着看她，明知故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不要拿我的算盘出气啊，都要散架了。”

　　“那个姓李的，三天两头找茬。姑娘不和他计较，请他来喝茶，倒是给他脸了。”

　　沈长柳也不恼，还是微微笑着看阿宁，继续说：“管他做什么呢！我不是也给了他点教训。”

　　“他活该！哼！今天是我不在。别让我下次看见他，不然我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阿宁忽然抬头看着沈长柳，“姑娘现在是掌柜当久了，对我也不似从前了。”阿宁学着昨日看的戏里的花旦，哀哀怨怨地瞧她一眼，“看着我敲敲算盘倒是心疼了。若是从前，我是敲断了金算盘，姑娘也是不眨眼的吧。”

　　沈长柳上前，轻轻地拍了一下阿宁的脑袋，说：“行，那我明日就去给你买个金算盘，可好？”

　　和阿宁说完话，沈长柳转过身，独自走回后院，坐在那棵柳树下。她收起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有些凉，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又是一年秋天了啊。

　　她看了看桌上阿宁给她准备的桂花酒，还是温的。是啊，秋天了。

　　沈长柳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想着刚才包间里发生的事情，觉得自己刚才还是冲动了。

　　李掌柜不过是个井底之蛙，在长安待久了，生出些不知哪里来的傲气，嘴巴也没个把门的。可她却真的动了怒。若是二哥或是……白砚，定要比自己处理得好。这李掌柜三番五次来找白记的茬，无非是想收了白记，这样十里镇就没有与他抢生意的酒楼客栈罢了。只是这手法不够光明。沈长柳告诉他白记不会卖，他便今日找人闹事，明日传些谣言，后日又想假意讲和，倒是软硬兼施。

　　可到底，他是找错人了。他想着沈长柳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虽说性子有些清冷又带着些矜傲，可是毕竟年纪不大，连哄带骗拿下一个酒楼应当是不难的。他不是不知道沈长柳的出身——九安山的嘛。那大概也是个不起眼的徒弟吧，不然为何辛苦经营个客栈酒楼呢。

　　沈长柳请他喝茶时，他心想，看吧，这小娘子果然挺不住了，正好再压压价。

　　两个时辰前，沈长柳坐在白云客栈雅间里的雕花圆凳上，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吩咐小厮给李掌柜倒上一盏茶后，就让小厮退了出去。

　　“李掌柜，你我都在这不大不小的地方做生意。白云客栈多年在这里，也是祖上产业，不会卖。李掌柜也不必费力气了。今日来便是请李掌柜喝杯茶。若是李掌柜到此为止，咱们生意场上公平竞争，之前的就此揭过吧。”沈长柳实在不想让人说白记在十里扎根多年，仗势欺人，闹得外来掌柜都做不下去，也不想给山里惹些不必要的闲话。

　　“呦，沈姑娘今日请李某来，就是喝这杯茶啊。李某劝姑娘一句，你说你一个姓沈的，守着姓白的白记干什么呢。李某给的价格也是公道价，拿着钱给自己添份嫁妆不好吗？”李掌柜抿了口茶，皱了皱眉，这茶着实不怎么样，“再说了，这白记原来的东家姓白对吧？我听说也是个风流倜傥的郎君，就是命不好，早早地就死了。”

　　李掌柜见沈长柳一言不发，只盯着茶杯，便更没了顾忌地往下说：“听说九安山上的人，也大多来自有头有脸的家族吧。只是不知道沈姑娘的沈家，怎么让这么年轻的小娘子出来做生意。”

　　“要我说啊，你把白记卖给我，这位白郎君想来也不会怪你……”

　　话音未落，李掌柜便看到什么东西带着一道银光在眼前划过，接着脖子上一凉。低头一瞥，刚才还在沈长柳手里扇着风把玩的扇子，这会儿不知怎的在侧端现出刀光，刀已经抵到他脖子上了，而他竟没看清这刀是怎么过来的。

　　“李掌柜，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然下次，我不能保证这刀会不会沾上一点红，又或者这茶你喝不喝得完了。”

　　“哦对了，既然李掌柜对我的‘沈’很好奇——我是武鞍的沈。不是你口中什么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祖上传下来些武馆镖局的生意，维持生计罢了。不过……”

　　“武鞍沈氏……”到这里，李掌柜已经知道，他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沈长柳说完收了扇子便转身出去，对站在门外的小厮说：“阿谷，你看着李掌柜出去，别让他再吓晕在咱们这里，倒是说不清了。”

　　没走出去两步，沈长柳又回头：“别告诉家里人，特别是别告诉二哥。”

　　阿谷应着是，心里却想，他这位东家看是个年轻娘子，长着一张岁月安好的面容，让人见了就不自觉地觉得亲近。可她若是不喜欢谁，便是拒人千里，疏离的很。你若是还好死不死地得罪了她，便会见到她的锋芒，只不过在你看到它的那一刻，便已经置身危险之中了。

　　李掌柜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十里镇四通八达，官道完善，离长安城也不算太远，南北往来的商人喜欢在这里歇脚，好做生意。他看着白记跟他的规模差不多，自己又真有些家底，想着买了白记，这镇上客栈酒楼的生意就都是他的了。

　　他不是不知道武鞍沈氏镖局在外头的名号有多响。就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想走趟镖，也有不少用沈家的镖师。但他万万没想到，沈长柳出自这个沈家。

　　当然，他也不知道，长安的白记，也是这个“白”。
　　沈长柳还在树下发呆，忽然想到明日就是小七的生日了，今日要回去的。也是时候往山里走了。她起身走回客栈，喊了阿宁，准备趁天还不晚就出发。又回房间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带上。

　　沈长柳刚走出门，便遇到了来寻她的张阿婆，她立马迎了上去。

　　“阿婆可是寻我？小石头怎么样了？”

　　“啊，是，是来寻姑娘的。”阿婆连连摆手，“这孩子昨日就好了一大半了，今日更是嚷嚷着要吃些甜的呢。”

　　沈长柳想起今日正好有伙计买了一些华记的点心，本是给住店的客人做免费小食的，便让阿谷拿一些给阿婆。

　　“不不不，哪能再拿姑娘的东西！姑娘来给小石头看病抓药，都不肯收钱。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但是这鸡蛋是这几天家里养的鸡下的，虽然不比外面卖的大，但都是，都是好的呢。姑娘别嫌弃。”

　　沈长柳知道不收张阿婆不会安心。也不多推辞，接过篮子，俯身谢过阿婆。张阿婆立刻想上来扶又不敢，只连连摆手，说姑娘莫多礼，老婆子受不起。

　　沈长柳从阿谷手里接过包好的点心，又递给阿婆：“阿婆也别客气。您送的鸡蛋我拿回山上，和兄弟姐妹们分着吃。只怕是太好吃，他们要嚷着上您家再买些呢。这点心是给小石头的。他叫我一声六姐姐，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些小吃食，总不过分吧。”

　　张阿婆不好再客气，再三谢过之后便带着点心离开了。临走时沈长柳还说，过几天她再去看看小石头。若是有事耽搁了，便让药铺的人去；若是有什么急事，就来找阿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