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自救指南》几映

2、第 2 章 你怎么这么

　　夜色黑沉，行人愈来愈少，隔壁牌馆的吆喝声时不时传过来。钟迟将书包放在门口旧的躺椅上，躺椅随之轻晃一下，发出吱呀的一声。

　　他抬眼打量着这个多年不曾踏足的地方。

　　头顶的白炽灯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正亮着光，不过历经岁月磋磨，已经有些暗了。面前的几排货架摆的满满当当，零食和日用杂货被分门别类地放好，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走进去，望见了宋明珠的小厨房。

　　宋明珠从来不让他进厨房，她说只要他把学习搞好就行了，其他的活一律都不用他操心，但钟迟自小被宋明珠带大，没人会比他更心疼宋明珠了，于是只要他在，都会帮宋明珠打下手，洗菜切菜，等吃完饭再抢先把锅碗瓢盆给洗了。

　　不过宋明珠有时候会在他回来之前就把饭做好，再把厨具洗干净，等钟迟回来，就是干干净净的厨房。

　　他们家是以前盖的房子，面积不大，有上下两层，一楼卖些小零食和日用品，站在店门口一眼就能望到头，厨房旁边就是通向二楼的窄楼梯，水泥砌的，房子隔得久，没有贴砖。

　　二楼就是祖孙两人睡觉的地方，有两间房，还有一个卫生间。他爸妈还在那会儿，卫生间是在一楼的，后来宋明珠开了这间小卖铺，就把卫生间改到二楼了。

　　一楼没有吃饭的空间，宋明珠就买了张可以收展的桌子，不用的时候就放在角落，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他和宋明珠每天就坐在门口吃饭。有时候下雨，两人会一人拿起一个小凳子，手里端着饭，坐在门口听着滴答的雨声吃。

　　夜空呈现一种墨色，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其中，一闪一闪的。

　　钟迟在一楼转了一圈，转头走到外边，将书包拾起来搁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然后躺在躺椅上。

　　他仰着脸望着这片清光，浑身都放松了下来，这些年所有的疲惫和焦躁好像在这一刻都消退了下去，剩下的只有安心和温暖。

　　四周还算清静，耳边又是熟悉的嘈杂，钟迟不知不觉间就生出了点倦意，很快就漫开了全身，也麻痹了他的大脑神经。

　　上辈子自从他奶奶去世，耿星欲和他疏远后，他就没睡过几个好觉。他这个人学历好工作能力也强，但就是不喜欢社交，在工作中吃力不讨好，一个人已经成了他的常态，老板虽然看重他，却也对他恨铁不成钢。

　　日复一日地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生活，他的睡眠越来越差，常常失眠，有时候只有吃了药才能睡着。

　　钟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身上多了一个小毯子，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来，低头去看身上带着小猫图案的小毯子，不禁一愣。

　　那是他七岁的时候，宋明珠给他买的，说是好看，非要这个图案，这条毯子后来被他放在衣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钟迟是被一声小迟喊回神的。

　　他猛地抬头循声看过去，目光紧紧凝望着宋明珠。

　　那张鬓发斑白，眉眼柔和的脸和记忆里的一瞬间重合，但不是病态的，也不是没有生气的，而是温柔慈祥的。

　　“怎么不上楼睡，在这要是着凉了明天怎么好去上学呢？”宋明珠念叨他。

　　钟迟静静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一个字。

　　“哎呦怎么哭了？”

　　钟迟不解，他哭了吗？

　　他抬手摸上眼角，一片湿润。

　　他为什么没感觉到？

　　宋明珠看着钟迟濡湿的眼眶，一下子急了，她知道钟迟从来不会轻易哭，更何况是今天这么木然空洞的神情。

　　她赶忙拉过另一个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两张揉的皱巴的纸，慌慌张张给钟迟擦眼泪。

　　“奶奶也不是说你，就是怕你着凉了，别哭了我的乖孙孙。”

　　闻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瞬间夺眶而出，他伸手揽住宋明珠，伏在她肩膀上低声呜咽，身体微颤，泪珠很快打湿了宋明珠的肩头。

　　宋明珠心里急，但还是没有立马询问，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爸妈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也是车祸。两人在他刚出生那会儿贷款买了一辆厢货，经常穿梭在街巷，有时候还会跑到外地送，因为一次意外人就没了，赔了五十万，肇事司机进去蹲了局子，出来后才开始陆陆续续地还钱，直到前年才还清，钱都被宋明珠攒着，说是留钟迟上大学用。

　　钟迟年幼失去双亲，小时候因为这事没少受欺负，还被别人骂是没爸没妈的野种。最初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他还会委委屈屈地跑去找宋明珠告状，宋明珠就会带着他上门去找那些小孩的家长，一家一户地让他们道歉，等回到家再抱着他，让他伏在自己肩头，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嘴里安慰：“我们小迟才不是没爸没妈的孩子，爸爸妈妈只是变成星星了，正在天上看着你呢，想他们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闪一下，就是他们感应到了，回应你呢。”

　　钟迟泪眼婆娑，小脸哭的都是泪痕，一抽一抽地喘着气，宋明珠见他这样，说着说着自己也跟着哭。

　　那时候的钟迟真的信了，那些人再来找他的时候，钟迟就会用宋明珠的话去告诉他们，但换来的常常是更过分的嘲笑，后来钟迟渐渐就不在意这些话了，也不再和这些孩子一起玩，渐渐养成了不爱说话，踽踽独行的性子。再长大一点，钟迟就明白了那些话是宋明珠为了不让他难过而编出来哄他的。

　　人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变成星星呢？

　　几分钟后，钟迟渐渐止了哭声，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奶奶，我没事。”

　　“是奶奶不好，刚才不该说我们小迟的。”宋明珠把纸递给他，“擦擦，眼睛都成红芋了。”

　　钟迟笑了一下，“来之前在学校看了部催情电影，刚才眯了一会儿又梦到了，一睁眼没反应过来。”

　　“那伤心的东西下次别看了。”宋明珠说，“眼泪多伤身体，可不能轻易流。”

　　钟迟乖巧的点头。

　　“走吧，咱回楼上睡。”宋明珠拿起毯子，“先把店门关了。”

　　“好。”

　　钟迟把躺椅和凳子收进屋里，又把卷帘门慢慢放下来，等宋明珠上楼了，才将楼下的灯给关了。

　　他走上楼，见宋明珠的房门半掩着，就抓着门把手探出一个头，眼眸弯了一下，轻声询问：“奶奶，我今晚能和你一个房间睡吗？我打地铺。”

　　“小迟，你说实话，今天在学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钟迟今天的行为实在反常，宋明珠直觉钟迟有事情瞒着她。

　　“没有。”

　　“真的？”宋明珠半信半疑。

　　钟迟肯定点头：“真的，我真是因为看电影看的。”

　　“受委屈一定要和奶奶说，我去找他们算账。”

　　“没有。”暖意涌上心头，钟迟笑了笑，“我在学校好着呢。”

　　“行吧。”宋明珠不放心地又重复一遍，“出什么事一定和奶奶说。”

　　“我知道了。”钟迟说，“所以我今晚能在这睡吗？”

　　宋明珠不同意，她怕钟迟着凉，但在钟迟的强烈请求下还是松口了。

　　钟迟乐呵呵地把自己房间里的席子、枕头和被子拿过来铺在地上，宋明珠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褥出来垫上，睡着能舒服一点。

　　他躺在地铺上，盯着头顶缓缓转动的风扇，耳畔是宋明珠均匀的呼吸声，倏然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上辈子宋明珠因为给他送考，结果出了车祸，硬是撑了一口气等他赶过去，但那时候的宋明珠浑身是血，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时的他心中满是悔恨，跪在宋明珠的床边，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松开，医生一进来，他就跪爬着往前挪，不停地给医生磕头，求他们救救他奶奶，但是宋明珠年纪大，伤的又严重，医生也无能为力，没一会儿，宋明珠就断了气，眼角还带着泪。

　　那时候的绝望刻骨铭心，至今历历在目。如果不是他，宋明珠还能活很久，如果不是他，宋明珠不会承受那种痛苦。

　　真的，太痛了……

　　这辈子，他一定不会再让这件事发生。

　　地面很硬，但钟迟闭上眼，意外地睡了个好觉。

　　-

　　睡地上的代价就是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真是哪哪都疼，他坐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转头见床上已经空了。

　　宋明珠起来的一向很早，以前上学也是宋明珠每天叫他起床。

　　他站起来，把被褥和席子都抱回自己房间，那床被子叠好后也被他重新放进柜子里。

　　刚洗漱好，就听见楼下的宋明珠喊他：“小迟，同学来找你了！”

　　钟迟一愣，哪个同学会大早上的来找他？

　　他推开窗，探头朝楼下望去，措不及防和底下的耿星欲来了个眼对眼。

　　谁都没有动。

　　几秒后，耿星欲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钟迟，早上好啊。”

　　“早上好。”钟迟茫然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来和你一起上学。”

　　没等钟迟说话，宋明珠仰起脸朝楼上催促：“快下来吧，别让你同学等着急了。”

　　钟迟这些年没有过朋友，她都知道，这好不容易交到一个，可不得对人家好点。

　　“好。”钟迟应道，换了身衣服下楼。

　　就在他下楼间隙，系统突然冒了出来：“他对你有兴趣。”

　　钟迟身形一滞，回它：“别乱说。”

　　上辈子他和耿星欲只差一层窗户纸，但最终因为一次他的逃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厚重的石壁。

　　他对耿星欲的好感，来源于那次的出手相助，但让他彻底沦陷的是耿星欲热烈直白的性格，就像是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一直在他身旁，一点一点捂暖了他的心，可他最后亲手浇灭了它。

　　这辈子的耿星欲是否还能喜欢上他，他不敢笃定，更不敢奢望现在的耿星欲喜欢他。

　　系统还在说：“他对你没兴趣为什么要和你一起上学？”

　　钟迟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耿星欲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心吧。”钟迟说。

　　耿星欲是个心软细腻的人，昨晚他被人堵了，出于好心，所以和他一起上学，很合理。

　　系统默然几秒，似乎是不理解，“等会儿你直接问他，他肯定对你有兴趣。”

　　钟迟：“……知道了。”

　　走到门口，耿星欲笑着说：“你终于下来了。”

　　“嗯。”

　　钟迟背上书包，宋明珠递给他一盒牛奶，还有两个她早起去买的两个牛肉包子，说：“好好吃饭。”

　　钟迟愣了愣。

　　他最喜欢的就是牛肉包子，但一个挺贵的，他从来不舍得吃，每次宋明珠要给他买，都被他以不喜欢拒绝。

　　他的心思，宋明珠都看在眼里，好几次偷偷买好了给他吃。

　　他缓缓接过，眼眶又是一阵酸热，抬眼望了宋明珠一眼，抿着唇嗯了一声。

　　“快去上学吧。”宋明珠说，“中午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钟迟点头，涩声说：“好。”

　　“那我们先走了奶奶。”耿星欲说。

　　宋明珠叫他等一下，转身从店里的货架上又拿了一盒牛奶，笑着说：“路上慢点。”

　　耿星欲顿了顿，接过，低声谢过。

　　从家里出发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身量高，脚程也快，现在时间还早，不约而同地都放慢了步子。

　　钟迟纠结了半响，总算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上学？”

　　说完，他非但没松口气，反而内心多了丝紧张。

　　耿星欲避而不答，又把问题抛给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钟迟低声说。

　　“当然是因为怕他们报复你了。”耿星欲笑着说，“我是不是很负责任？”

　　果然。

　　他不禁想起，上辈子耿星欲好像也是经常和他一起上下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他有点记不清了。

　　心里那点期待倏地灭了。

　　钟迟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系统又跳了出来：“他在撒谎，他就是想和你一起。”

　　钟迟缓缓收紧了手：“别说了。”

　　系统顿时没声了。

　　耿星欲眉头蹙着，啧了一声，“怎么是这个反应？”

　　钟迟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反应？”

　　“激动开心啊，”耿星欲比喻夸张，“最好是感动得痛哭流涕。”

　　钟迟：“……”

　　“开玩笑的。”耿星欲说，“你没生气吧？”

　　“没有。”

　　耿星欲突然朝前走了几步，然后背过身看着他走，“你怎么总是冷着脸？”

　　钟迟抬了抬眼皮：“我不喜欢笑。”

　　“你应该多笑一笑，肯定很好看。”

　　钟迟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悄悄红了点，静静望着他。

　　耿星欲看着他这无言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你冷着脸也好看。”

　　钟迟抿着唇不说话。

　　耿星欲调戏完了人，又补上一句：“你怎么这么可爱啊钟迟。”

　　钟迟心神惶惶，脸颊也开始发烫，他感觉自己有点飘然。

　　耿星欲慢条斯理地说：“真没想到你私下竟然这么有反差。”

　　钟迟眼中倏然一动，朝他伸出手。

　　耿星欲以为他生气了，刚想哄人，结果后脑忽地袭来一阵沉沉的钝痛，眼前都跟着花了一瞬，他捂着头，痛的嗷了一嗓子，转头一看，是个电线杆。

　　耿星欲：“……”

　　钟迟收回手，欲言又止，慢慢吐出一句话：“下次记得看着点路。”

　　耿星欲嘴角抽搐：“……谢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