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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举报   云一给 ...

  •   云一给有关部门寄出那封匿名信的时候,是雨天之后的第五天。
      那五天里她把带回来的档案翻了很多遍。组织里的非法人体实验记录、地下实验室的坐标、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职务,还有那张被圈出了几个名字的“保留观察对象”名单。她把所有跟“异世界适应体”有关的内容都挑了出来,那些关于苏照、苏瑾和她的档案,那些提到“通道锚点”和“金簪图样”的笔记,全都收进了一只旧铁盒里,用胶带封好了口子,搁在床底下最深的角落。最后她从档案里抽出几张能直接指向非法活动的证据:一份人体实验的知情同意书复印件,上面签字的对象都是不存在的人;一份药品采购清单,里面列着几种被明令禁止的精神类药物;还有一张基地地下层的布局图,标注了几个没有在官方档案里登记过的房间。
      她把这几页纸用一只大信封套好,在信封表面没有写任何字。她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左手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跟她平时的笔迹完全对不上——她故意这么做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城郊工业区地下有非法实验室,活着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她没写自己是谁,也没写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她把信封封好口子,在当天下午坐公交车去了城北的一个邮局,把信投进了邮筒。投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邮局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有人注意到她,才沿着原路返回了公寓。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一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她调到本地新闻频道,把音量调低,一边做体能训练一边听。前三天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第四天的时候她换了一个频道,在一档午间新闻里看到了一条简短的报道,说某部门正在对城郊一处废弃工业区的旧厂房进行例行排查。她听完把电视关上了,继续做她的俯卧撑。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那天傍晚她从外面买菜回来,把电视打开的时候,新闻正在播一条简讯。女主播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旧稿子:“有关部门近日根据群众举报,对城郊一处废弃工业区内的非法场所进行了突击查处。现场发现多处地下实验室及存储设施,涉及多项违法活动。目前相关涉案人员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画面切到了现场。摄像机拍到的画面不多,只有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员从一栋水泥建筑里走出来的侧影,身后跟着几个被铐住双手的人,他们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身形和步态还是能看出一些特征。云一站在电视机前面,手里还提着那只装菜的塑料袋。她看见画面里那栋水泥建筑的外墙——爬满了枯藤,窗口封死,只留下几道通风口。她认得那面墙。她在那面墙后面的通风管道里爬过,手指擦过那些积了灰的金属内壁。
      画面又切回了演播室。女主播继续念下一条新闻,云一把电视关上了。
      她站在那台黑下来的屏幕前面,屏幕上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她的目光穿过那个模糊的影子,落在公寓墙角那道从入住那天就存在的细裂纹上。她没有动。她手里还提着那袋菜,塑料袋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把她的指腹勒出了一道浅痕。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那袋菜搁在了灶台上。
      那天夜里她又把那只旧铁盒从床底下取出来了。她把里面那几份档案重新翻了一遍——苏照的、苏瑾的、她自己的。她把那份无名档案夹在中间,封面上的那个日期她已经看过了很多遍,闭着眼都能描出那几行字的笔划走向。她把铁盒合上,用胶带重新封好口子,搁回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第二天她出门了一趟。她去了一趟城北。她没有去工业区,她去了工业区附近的那片废弃工地。工地外围的铁丝网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有几处已经被风吹得歪斜,露出底下的水泥地基。她从一处缺口翻进去,沿着记忆中道观正殿的位置往深处走。工地的地面被挖开过又回填了,堆着碎砖和水泥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在那一大片废墟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脚边一块被泥土糊住的旧石板翻开看了一眼。石板下面还是那层砖砌的通道,台阶往下延伸,尽头有一股陈旧的、带着土腥气的凉意,跟她在唐朝那间道观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蹲在石板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通道边缘的砖面。砖面冰凉而粗糙,被她指腹上那道已经变淡的旧茧蹭出了一层细灰。她把手收回来,把石板重新盖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沿着来路走出了工地,翻过那道歪斜的铁丝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远处那几栋灰扑扑的厂房和更远处城市边缘的天际线。公交车来的时候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慢慢往后退去。
      回到公寓之后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窗台边沿坐下来。窗外雨还在下,路灯亮着,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道旧茧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被热水泡软了一点点。她把那只旧铁盒从床底下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掌覆在盒盖上。铁盒冰凉的表面被她的体温缓慢地焐着,那道被她反复按过的盒盖边缘正在从冰凉变成微温。
      她没有打开那只盒子。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些档案、那些记录、那些关于异世界的秘密,它们现在都收在这只盒子里,被她封好了口子,搁在她视线可及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铁盒,把它重新搁回了床底下。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了幽州。梦里的院子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棵老榆树还在,廊道里那盏灯还亮着,井台边沿的水渍还没有干。长安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小玉在灶房门口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苏瑾坐在廊下缝一件小袄,针脚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李稷蹲在井台边沿,正在把刚洗好的青菜码进竹篮里。她站在廊道尽头看着他们,想走过去,但脚底下的路好像变长了,怎么也走不到。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街道上有人在走动,有车在行驶,一切都很正常。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那天下午她给有关部门又寄了一封信。这一次她没有附任何证据,只写了一句话:“感谢查处。”她把信封好投进了邮筒,走回公寓的路上天空很蓝,风很轻。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比从前轻了一些。回到公寓之后她把窗帘拉开了大半——以前她只拉开一条缝,现在她把一整扇窗帘都拉开了。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在窗台边沿坐下来,看着窗外那些醒来的楼房和街道,忽然觉得那个决定好像没有那么难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匕首柄磨出来的旧茧还在,指腹上被井水磨出的细痕已经淡了。她把手合拢了,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正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道旧茧的边缘照得微微泛亮。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她的手指,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校准的旧指针正在它该走的轨道上匀速移动着,每一格都踏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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