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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归途   云一醒 ...

  •   云一醒来的时候,是从床上掉下来的。
      她感觉自己的右肩先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然后是后背,再然后是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眼前的白光闪了一下才重新聚拢,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泡正不紧不慢地亮着,灯罩上积了一圈薄薄的灰,边缘翘起了一小块塑料片。
      她认得这盏灯。这是她组织退休后分到的那套公寓里的灯。天花板的颜色、灯罩的样式、墙角那一道从入住那天就存在的细裂纹,都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躺在地板上,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身体各处关节传来一种被硬地板磕过之后特有的钝痛感。
      她偏过头,看见了床头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04:07。日期栏里显示的年月日,是她退休之后的第二天。她记得这个日期。退休那天晚上她在这间公寓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坐在客厅里发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再之后,就是那个雨夜。
      她在地板上躺了几息,把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慢慢吐出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没有沾血,指甲缝里没有泥,手掌上的茧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被匕首柄磨出来的那道旧痕也还在,边缘跟从前一模一样。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里的纹路还是她熟悉的走向,没有任何新增的伤疤。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平坦的,紧实的,没有妊娠纹,没有那道被缝合过的旧疤。她的身体是她穿越之前那副身体,二十五岁,被时间冻在那一刻。
      她把目光移向枕头旁边。三支金簪并排躺在床单上,在灯下泛着微光。红眼的、琥珀眼的、紫眼的。那支紫眼的簪子在她离开幽州之前还没有被铸成。她把它拿起来翻过面看了看,簪尾那只歪鸟的爪子下面,錾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字迹已经很浅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照”。
      她攥着那三支金簪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面传来的一声汽笛,被深夜的街巷接住又散开了。城市在凌晨的这个时辰里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被隔音不好的窗户滤成一层模糊的白噪。她把三支金簪握在掌心里,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金簪的凉意贴着她的额头,边缘硌着她的眉骨。她在那个姿势里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出一圈模糊的暖黄色。她看着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一切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她在唐朝过了四年,习惯了清晨被鸡鸣声唤醒,习惯了井台边沿的水渍和灶房飘来的柴火气,习惯了长安在院子里跑动时衣摆擦过门框的细响。那些声音和气味现在都不在了。她面前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和一栋她住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公寓楼。
      她把窗帘合拢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云一没有出门。
      她把公寓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房间里的空气因为不通风而变得沉闷浑浊,她不在意。她从床底下翻出那只旧皮箱,里面收着几件她退休时带回来的东西,一把旧短刀、一卷尼龙绳、两只旧指虎。刀刃的涂层还没锈透,但已经钝了,她花了三个晚上用磨刀石把它重新打磨出刃口,磨石的粉末落在洗手池里被水冲走,留下灰白色的细痕。
      她每天清晨四点起来,在客厅里做基础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折返跑、韧带拉伸,一套接一套。第一天她做完第三组就撑不住了,肌肉的酸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第二天腿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没有停。她从前在训练基地学过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到第三周的时候,她已经能连续做四组折返跑之后还有余力在落地时及时调整重心。
      她用一把卷尺量了自己身体各处的围度,记录在笔记本上,每天对照。她注意到自己的指尖比以前更稳了,从前被匕首柄磨出茧的位置也正在恢复它该有的厚度。她对着浴室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眼角那道细纹还在,跟穿越之前一模一样。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把从金簪里拆出来的三颗眼石分别收进三只小布袋里,用防水胶带缠好,搁在床垫下面。那三支金簪的簪身被她重新打磨过了,放在背包内层。她知道那三颗石头本身不发光了,在幽州那间道观里,金光散尽之后它们就变成了普通的石头。但她还是把它们留下了。
      她花了两天时间画出了组织总部的内部结构图。她在那座基地里度过了十年,每一道门锁的位置、每一个摄像头的死角、每一段通风管道的走向、每一道暗门的位置。她把这些都画出来了,画在一张展开的旧地图背面,用红笔标注出几个关键的位置,又用蓝笔标出了三条不同的撤离路线。她画完之后把地图折好收进背包内层,跟金簪搁在一处。
      她买了三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衣裤,剪掉了所有标签,折好收进背包里。她去五金店买了新的钢丝线、一只小号撬锁工具、几包止血粉和绷带。她去旧货市场淘到了一把旧匕首,刀身窄而薄,跟她以前用的那把很像。她把所有的东西收进一只帆布包里,搁在门口。
      有一天夜里她在浴室里洗完澡,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的脸在水汽后面模糊成了一团轮廓。她伸手把镜面上的水汽擦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她穿越之前一模一样,干净,稳定。但她在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是她穿越之前没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被压着,没有被熄灭。
      她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了。
      第四周快结束的时候,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她把三颗眼石从床垫下面取出来,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扎好口子,缝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她把三支金簪分别收在背包的三个隔层里,用软布裹好。她又把那张画着基地内部结构的地图展开来看了最后一遍,把每一个关键位置都记牢了,然后把地图烧了,灰烬被水冲进下水道。
      那天傍晚她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外面正在下雨。雨从下午开始下,不大,但密。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斑。雨水从屋檐滴落下来,在阳台栏杆上溅出一排细小的水花。她抬手接了一滴,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窗帘拉上了。她换上那套黑色衣裤,把头发束紧了。她把匕首别在后腰,背包收紧在肩头。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那个人的轮廓跟二十五岁那年在组织训练基地的镜子前看见的一模一样。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进雨里的时候,雨还在下。她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到城郊,下车之后沿着一条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水泥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沿路有几盏路灯已经坏了,暗下来的地段就只能靠月光辨认脚下的路。她绕过两栋锈迹斑斑的旧厂房,在一道生满铁锈的铁丝网前停下了。
      铁丝网后面是一片低矮的水泥建筑群,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口被封死了,只留下几道细长的通风口。她蹲在铁丝网外侧的杂草丛里,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落,在泥土表面砸出一排细小的坑。她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着正门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亮着,光线被雨幕切成一层一层模糊的晕圈,门口的岗哨在灯光下站得笔直。
      她等了一会儿,等岗哨换班。换岗的间隔跟她记忆里一样,三分钟。她在岗哨转身的间隙里翻过了铁丝网,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鞋底踩在湿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沿着外墙的阴影绕到东侧,找到了那条通风管道的入口。铁栅栏被螺丝钉固定着,她拿出撬锁工具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搁在脚边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砖头上。铁栅栏被她轻轻卸下来靠在墙根,通风管道内壁的积灰被雨水浸透后正在缓慢地滴落,她侧身钻了进去。
      管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她用手肘和膝盖撑着管壁往前推,金属内壁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把她的小臂冻得微微发麻。她在管道里爬了大约五分钟,在一处三岔口停住了。她记得这个位置。往左通往档案室,往右通往后勤仓库,直走是训练场。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旧匕首,握在掌心里,然后往右拐进了那条通往地下层的管道。
      管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同样被螺丝固定着。她拧下螺丝的时候手指比方才稳了一些,金属屑落在管道壁上发出极轻的细响。她从栅栏的缝隙里钻出去,落在一条窄小的走道里。走道的灯是声控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亮。她在黑暗中蹲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度,才辨认出走道尽头那扇门的位置。
      那扇门后面是组织的核心控制室。门锁是电子锁,需要指纹和密码。她没有指纹,但她带了另一种东西。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薄薄的、被磨得发亮的金属片。她把金属片插进门锁的缝隙里,轻轻一挑,锁芯弹开了。她在组织里干了十年,知道所有锁的构造。
      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控制台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排排她再熟悉不过的监控画面。她走到控制台前,把每个摄像头的存储盘一个一个拔出来,装进背包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瓶子,里面是她自己配的腐蚀性液体,用来抹去控制台上所有的指纹和操作记录。她做完这些,在控制台边缘坐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些已经黑了下来的画面。
      她没有在那个雨夜手刃整个组织。那是她原本的计划,但她在控制室里坐了一会儿之后,改变了主意。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档案柜前面,把柜子里的文件一摞一摞地翻出来。她找到了她自己的档案——编号001,代号“夜枭”。档案里记录了她十年间执行的所有任务:目标姓名、地点、时间、执行结果。还有一些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一页手写的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备注栏里写着“保留观察对象”。
      她把那页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她又翻到了另外几份档案——关于“异世界适应体”的研究记录。其中一份的封面上写着“苏照”两个字,另一份写着“苏瑾”。还有一份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只标注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正好是她穿越到唐朝的那一年。她把这三份档案都收进了背包里。
      她离开控制室之前,在控制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枚刻着“夜枭”二字的铜牌。她把它搁在键盘旁边,铜牌边缘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然后她沿着来路爬回了通风管道,从东侧的铁丝网翻了出去。雨还在下,把她留在泥地上的脚印慢慢地抹平了。
      云一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换下那套被雨水浸透的黑色衣裤,把匕首擦干净收回皮箱,把背包里的档案和存储盘取出来码在桌面上,然后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水从头顶冲下来,把她身上残留的泥迹和寒意冲进下水道。她站在水流里,把脸埋在掌心里,热水从她指缝间淌过,把那道被匕首柄磨出来的旧茧泡软了一点点。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她把那些档案和存储盘收进一只旧铁盒里,搁在床底下。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把三支金簪从枕边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知道她还会回去。那支第三支簪子还没有被铸成,苏照还在道观里,长安还在苏宅的院子里跑,李稷还在等她。她只是暂时离开了。
      她把金簪收好,拉开窗帘。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公寓照得亮堂堂的。她在窗台边沿坐下来,看着窗外那些醒来的楼房和街道,忽然想起自己在唐朝的那个院子——同样是被晨光照亮的窗台,同样是刚刚醒来的清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被热水泡软的旧茧,指腹上那道被井水磨出来的细痕已经淡了,正在缓慢地恢复它最初的颜色。
      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下午,她把那几份从组织带回来的档案重新翻了一遍。苏照的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座道观的轮廓,跟幽州城外那座云栖观一模一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通道锚点。贞观二年建,贞观十九年秋分激活。”落款是三个字——苏明远。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遍,然后把它夹回了档案里,合上封面,搁在旧铁盒的最上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街道上有人走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帘合上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三支金簪从枕边拿过来,握在手心里,重新坐回窗台边沿。她在黑暗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支簪子的轮廓,什么话也没有说。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没有抬手去拨。
      她只是在等。等秋分,等通道开启,等她能回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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