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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命定   云栖观 ...

  •   云栖观正殿里的光从破漏的瓦顶漏下来,在石台和地面之间落了几道细长的、边缘模糊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浮游着,像一册被反复翻开太多次的旧书页中那些被翻动时扬起的碎屑。云一坐在石台前面的地面上,手里那卷旧纸摊在膝头,边角已经被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李稷蹲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卷纸上的字迹,他的手指没有碰纸面,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
      "贞观八年春……余已老,自知时日无多。黄眼簪之事,余思之数年,今有所悟。那支未铸之簪,非因无石而止,是因无人可付。余父苏明远临终所言'持簪者不独行',非指一人,乃指一对。若汝读至此,便是汝与汝所寻之人,皆为命定。"
      云一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卷轻轻搁在膝头,暮光透过瓦顶的裂隙落在她手背上。她偏过头看了李稷一眼:"苏明远说的'持簪者不独行',不是指一个人拿着一支簪子走一条路。是说拿着簪子的人,不是一个人来。"
      李稷蹲在她旁边,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所以那支第三支簪子不是没铸完。它被留下来了,留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还没来。"
      两个人坐在那座废弃的道观正殿里,周围只有瓦顶漏下来的光影和风穿过荒草丛的细响。纸卷上的字迹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云一的目光停留在"是一对"那几个字上,像在看一枚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墨痕,那些被反复压平的折痕正在缓慢地、几乎看不出速度地退去。
      当天夜里回到刺史府之后,云一没有睡。她坐在案前,把那卷旧纸和集贤殿的册页、陈九衢的信并排摊开,在灯焰的微光下,她把它们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列了一遍:苏明远临终前留下图样和"持簪者不独行"的遗言;陈九衢按图样铸出三支簪子,一支红眼归了苏照,一支黄眼被一个神秘女子带走,第三支未铸成;苏照在贞观六年写信说"第三支待定";贞观八年她在云栖观留下了这卷纸,说那支簪子"非因无石而止,是因无人可付"——然后她在后文中写下,如果读到这里的人是她,便说明她们都在这条链条上。黄眼簪的主人曾是第一个穿越者;苏瑾是第二个;她是第三个。还有那支第三支簪子,它被留给了那个尚未到来的人,它尚未被铸成,因为那个人还没有到。
      她指尖的痕迹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那些纸页按顺序叠好,收进一只旧木匣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酸了一下,扶着案沿站了片刻才直起身来。她走到窗台边沿,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微光。李稷已经睡着了,呼吸匀而长。她站了一会儿,走回榻边,在他身侧躺下来。
      第二天清晨,她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片刻——她的脸跟四年前在长安城河边醒过来时几乎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道隆起的弧线里,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心跳隔着皮肉和衣料正在跳着。她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那道弧线的最上端,像在把一页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书页的边缘压平。
      她走到案边,铺开一张新纸,研了墨,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墨水在纸面上慢慢干透,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穿过廊道走到刺史府侧门的时候,李稷正好从议事厅的方向走过来,他看着她走出侧门的背影,没有喊她,跟在她身后大约十来步远的位置。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在那道脚步声加入之后慢了一些,像一枚正在被调整的旧指针,正在缓慢地收拢它与圆心之间的距离。
      她走到那家旧书铺门口的时候,有个老者正蹲在门口把几卷旧书往架子上摆。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那封信,递到他面前:"老先生,您在这幽州住了多少年了?"老者把书卷搁下,接过那封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快五十年了。怎么了?"
      "您认识一个姓苏的人吗?二十多年前来您这里问过路的那个——"她顿了一下,"她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但他在摇完头之后又停了一下,目光垂到地面那道被日光照亮的细痕上:"她没回来。但后来又有人来问过同样的事。大约……四五年前吧。一个男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子,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刀。他来问同样的问题——'苏照的字迹,您见过吗?'"
      云一蹲在旧书铺门口,日光落在她肩头:"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者想了想:"眉眼很深,颧骨高,脸颊上有一道旧疤。他说话的口音不像是长安那边的,像是常年走远路的人。他问完之后道了谢就走了,往北边去了。"云一蹲在那里,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许劭。他比她更早地找到了这条线索。他来过这里,问过同样的问题,然后往北边去了。她站起来道了谢,走回巷口的时候李稷正站在墙根底下等她。她的脚步声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略微放慢了,他抬头看见了她的目光正在往西北方向的城墙望去。
      "往北边走,"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那支黄眼簪,还在北边。"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衣摆吹得微微拂动。她站在暮色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指搭在那道弧线上,像在把一枚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指针慢慢地、稳稳地拨回它该在的位置。他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要去哪里、要去多久。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把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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