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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北地 那页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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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页旧纸被云一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天。她每天都会把它抽出来看一遍,指腹沿着那行"往幽州方向去了"的墨痕来回摩挲,把纸页边缘那道水渍的轮廓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辨认一枚她以前见过但一直没有仔细端详过的旧印记。那些字迹的收笔处比前面略浅,每一横的末梢都比寻常短了半度——在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腕已经累了。
李稷注意到她这几天精神头好了些。从前午后她总要合着眼歇一阵,如今那叠旧册页被她翻得边角更卷了,她把它们重新按着日期排了一遍,又从箱底翻出她之前从苏宅带出来的那封陈九衢的信、那枚刻着"夜枭"字样的铜牌、以及被她叠好收在布巾里的那支金簪,四样东西并排摆在窗台上。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云一正靠在躺椅上看着那四样东西。暮色从窗外涌进来,落在金簪尾端那只歪鸟的暗红色眼睛上,反射出一道细弱的红光。
"你在想什么?"李稷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云一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金簪上,声音慢慢说:"陈九衢说,三支簪子是按照苏明远留下的图样铸的。苏照说第一支归她,第二支被黄眼女带走了,第三支'未铸成',因为不知道该给它安什么颜色的眼睛。可陈九衢准备了紫石——"她伸手把那只小木盒拿过来打开,露出里面那粒暗紫色的半透明石头,在暮色里像一粒被冻住的葡萄汁,边缘泛着细弱的光,"他有石头,却没有铸。他在等一个人,在等那个人出现才铸。"
李稷坐在矮凳上,看着她在暮色里把木盒盖上,搁回窗台边沿。
"那个人为什么没来?"云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苏照在信里写:'第三支待定,尚未铸眼,陈九衢言万事俱备,只差一石。'她说'只差一石'——可石头已经有了,那她说的'一石',指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很旧的书。
"我在想,"云一偏过头来看他,"那个人,是不是还没到。苏照在贞观六年写那封信,说第三支还没有人拿走,原因是'尚未铸眼'。但陈九衢手里明明有那颗紫石,为什么说'只差一石'?难道那颗紫石不是她要的'石'?还是说,她要的根本不是一颗石头,而是一个人?"
次日清晨,云一趁李稷去议事厅的工夫,换了一身利落的旧衣裳,挎了一只竹篮,把金簪和那页纸藏进袖口。她本想自己去,但刚走到刺史府门口,李稷就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卷没批完的册页。他停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装束,把手里的册页往廊道边的矮几上一放,说了一句:"去哪儿?我跟你去。"
云一看了他一会儿:"你公务还没完。"
"批完了。"他说,"剩下的晚上回来再看。"
幽州城不大,主街从南到北约莫一炷香的脚程。沿街的铺面比长安少许多,但烟火气足,卖干果的摊子前蹲着几个正在挑拣的妇人,铁匠铺子里传出锤子落在铁面上的闷响。云一在幽州住了半年多,但多半时间都在刺史府里,很少像这样沿着主街慢慢走。她在一家旧书铺门口停住了。
铺子极小,门板只卸了两扇,光线从门口涌进去,把里面那些堆叠的旧书脊照得模模糊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铜丝眼镜,正低头翻一卷边角已经卷了的老书。云一跨进门槛,在柜台前站定,从袖中摸出那页旧纸,展开来放在柜台上,指着那行字:"老先生,您见过这个吗?"
那老者摘下眼镜,凑近了看了看那页纸。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云一一眼,又看了站在门口的李稷一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旧木头:"这个字迹,我见过。二十多年前有人拿过一本差不多的册子来我这里问过同样的问题。"
云一的手指搭在柜台边缘:"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者想了想,说:"个子不高,瘦,穿一身灰衣裳,说话口音不是幽州这边的,倒像是长安那边的官话。她手里那本册子的纸跟您这张是一样的,边角也卷了,她翻到某一页问我知不知道'往幽州方向去了'这句话里的'幽州'指的是哪一处旧宅。我跟她说,幽州城以前有座旧道观,在城北,叫云栖观,后来荒了,如今只剩几间破房子。"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听完之后道了谢就走了。"
云一站在柜台前面:"那座云栖观,还在吗?"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在。没人拆,也没人修。"
云一道了谢,跨出旧书铺的门槛时,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面前的地面晒得发白。李稷走在她身旁,没有说话,但在他走到她旁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然后同时往北边走去。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再往北拐,人烟渐渐稀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荒草地。又走了一段路,墙根底下生着厚厚的青苔,墙头的瓦当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梁。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里面被荒草填满的庭院,风穿过那些草茎时发出的细响像在翻一本被合拢了太久的旧书页。
云一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旧木器被长时间未被转动过的细响。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正中间的石板路被野草盖住了大半,但仍然能看出一条被反复走过很多次的旧路径的轮廓。她沿着那条路走过去,李稷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正殿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原本该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座空空的石台,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站在正殿中央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台侧面——那里有一道不规则的缝隙,边缘的灰尘比周围更薄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拂开过,又在时间的积累中重新覆上一层薄薄的灰。
她蹲下来,伸手探进那道缝隙。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卷状的,被布裹着,边缘残留着干透的泥土气息。她把它缓缓抽出来,是一只粗布卷成的筒状物,布面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边角打了一个结。她坐在地面上,解开那个结,把布展开来。里面是一卷薄薄的旧纸,比集贤殿那本册页更旧一些,边角已经脆了。她把那卷纸慢慢展开,纸面上浮出一行字迹——跟集贤殿那本册页上的簪花小楷出自同一双手,比之前的笔迹更细弱,像是写字的人年岁已长,握笔的手已经开始不稳了。
"贞观八年春。余已老,自知时日无多。黄眼簪之事,余思之数年,今有所悟。那支未铸之簪,非因无石而止,是因无人可付。余父苏明远临终所言'持簪者不独行',非指一人,乃指一对。若汝读至此,便是汝与汝所寻之人,皆为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