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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万年 所有的日久 ...

  •   口风太严,什么都问不出。

      阿sir无可奈何,但也不能轻易放他离去,毕竟在这个档口上,宋舒出现在这本身就是个很大的疑点,因此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请宋先生这几日保持电话畅通,随时配合我们调查。”

      宋舒微笑答应,脸上谦和有礼的范式表情无懈可击。

      警署的高层领导对着林行桢不住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林行桢是缴税大户,光上一财年的利得税就缴了三十几个亿,谁会跟财神爷过不去。

      “阿sir们大忙人,胡德均已经跟我废话一个多时了,你们还不出手,在等什么?”林行桢就是要朝死里阴阳人,“等我来替你们拿人?”

      五十多岁的老领导被警盔压得满头大汗,连声解释:“林先生误会了,我们在等一个最佳时机,这次是联合行动,上面不发令我们也不敢……”

      林行桢谁的情面也不给,他抬手看看表,百达翡丽鹦鹉螺锃光瓦亮的玫瑰金表盘反射出奢华的光,刺得老领导的眼睛饱含热泪。

      ——四个小时零八分。

      胡德均从上船到被捕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零八分钟。

      他林行桢的时间以秒计费,四个多小时不知会耽误多少事,开会议、敲合同、签单据,他的时间不是可以随意浪费的。

      “下个月西湾河儿童院舍的剪彩仪式不必举行了。”林行桢在保镖护送下朝主舱室走,“我不会去,那笔善款从基金会撤回。”

      老领导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打得措手不及:“什……什么?那些残障孩子还等着入院康复治疗呢,而且、而且我们是签过合同的……”

      “合同撤销。”林行桢目不斜视,语气毫不客气,冷酷得毫无人性。

      合同……撤销……

      合同还能撤销?老领导心道你别是唬我的,我们警署也不是被吓大的。

      然而林行桢言出必行。

      什么残障儿童,康复治疗,那是政府要务,关他何事。

      抓捕行动前双方立过声明,警方过了约定时间还不现身,就是违约,他不过撤回一笔善款以示警告,已是仁至义尽。

      宋舒正在五层同阿sir打太极。

      这里还押了不少新安会的人,喊冤声此起彼伏,场面非一个“乱”字可以蔽之。

      在这项背相望的人群中,宋舒看见了林行桢,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快步走着,后面还跟了几个年龄稍长的警官。

      宋舒不自觉就静了音,眼睛一直追着林行桢的侧影、背影。

      直到快剩一抹衣角时,不知是林行桢背后长眼,还是宋舒的目光太过热切,林行桢停下脚步,后退半步,环视走廊。

      不出意外地,他的目光撞上了宋舒的。

      那一瞬,周遭一切都消了音。

      宋舒听不见阿sir的盘问,听不见嘈杂的抗议叫骂,所有的一切声音连同外面涛声一起退潮,所有人影逐渐变得透明,只有林行桢眉眼浓重,格外清晰。

      在对上他眼神的那刻,宋舒很确定,所有的日久生情都来自一见钟情。

      如非第一眼种下情根,之后无论过了多少时日都不可能再生出情愫。

      宋舒感觉,也许早在一万年前,他就见过那双眼睛,今生遇见,不过是命中注定。又或许,那双眼睛他早已对视了生生世世,以至于如何投胎轮回也忘不掉。

      宋舒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他只知道,除了林行桢,他再也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了。

      然而此刻,那双眼睛冷漠、疏离,只在宋舒身上停留数秒,接着转头离去。

      潮水上涨,人声再度恢复鼎沸。

      “宋先生,宋先生,您在听我讲话吗?”

      宋舒回过头来,心不在焉地怔怔“唔”了声。

      “这是我的警号,”阿sir撕下一张便签,草草写下一个号码,放进宋舒手里,“如您有需要,可以随时打给我,我们警署……”

      宋舒突然没来由一阵耳鸣,嗡声大作,仿佛核爆余波。

      狂乱尘土卷走了一切声音,周围景物开始汹涌倒退。

      他在这天旋地转里几欲作呕,地面好似迎头砸来,宋舒本能地闭上眼睛,抓住栏杆稳住身体。

      再睁眼时,眼前变了景色。

      是九月。

      红法兰西群花团簇,从栅栏里探出大片大片的花枝,开得铺天盖地。

      莺梭织柳,青鸟喑喑。

      风一吹,花瓣纷飞烂漫,飘入一旁早已荒废的浑水池塘中。

      寒塘渡影,冷月葬魂,仿佛一场缥缈绮丽的大梦。

      十五岁的宋舒坐在池塘边脱下鞋,正望着自己脚上的袜子发呆。

      当时,宋舒同白婉君住在香雪道的一幢公寓里,那公寓是有名的“契婆楼”。

      “契婆”,广东话里“情妇”的意思。

      那时的津港,包二奶是常态,甚至成为一种风尚,不止是商人,大律师、政府官员、警官,哪怕只是个小贩,只要你有票子,就有大把男女投怀送抱。

      当然,养契婆的目的各有不同,有的为寻刺激,有的为开枝散叶,还有的为风水。

      宋舒住的那间公寓八十多平,在当年的他眼里,那房子称得上豪宅。

      因为宋舒十岁以前一直住在深水埗一座旧筒子楼的劏房里。

      一整间房子被分成一个个小隔间,租给不同的人,每个隔间还不到十平,厕所、厨房、床全挤在这小小十平方内。

      有的住户家里人多,还得把隔间分成上下两层,甚至三层,人走进去直不起腰,床板密集得像一排排抽屉,酷似棺材,宛如猪笼。

      白婉君不是大小姐,却有一身大小姐脾气。

      那时,她与宋金闹,赌气不去宋金给她租的房子,身上又无多钱,只能带着小宋舒搬进劏房。

      当年在T台上大放异彩、靠着无与伦比的外貌赚得目光的模特小姐仍沉浸在旧时光辉里,她出入惯了豪华会所,拿自己当半个阔太,即使进了劏房,也改不了那副脾性。

      她知道一切都是暂时的,她不会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可即使只是暂时,排场也得摆足。

      白婉君差人砸掉了隔间里的厕所和厨房,换成几张麻将桌,每日招揽来一群和她一样游手好闲的人,没日没夜地打牌。

      唯一的床也被她扔掉了,换成了一张软毯,供小孩睡觉,不用时可以卷起来,为牌桌腾空间。

      后来入冬,白婉君怕宋舒冻着,特意贴心地给他加了张法兰绒厚毯,小小的宋舒每夜就在推牌声中入眠。

      宋金放下身段来过几次,每次还未进门,就被房内飘出的浓重烟味刺得皱眉,接着便要同白婉君大吵一架,最后用白手帕捂着鼻子走的。

      小宋舒畏惧大人们吵架,他抱着毯子缩在墙角里怯怯看着,直到宋金离开也不敢吭一声。

      一开始,白婉君心高气傲,总觉得还能靠皮囊能重返秀场,走不了秀,去拍电影也行啊。

      九十年代的津港电影业是新世纪前的最后一场绚烂烟花,各路牛鬼蛇神都想进片场捞金。

      况且白婉君那样漂亮,每每出入筒子楼,那张绝美脸蛋总能引得人频频回望,衬得周围邻居都成了凡桃俗李,而她就是沙砾里那颗蒙尘的明珠。

      年轻貌美的白婉君成了这幢破楼里的风向标,她的穿衣打扮总会引起女人们的效仿,然而效来效去,最后反倒成了笑料。

      东西二施,终有天堑之距。

      白婉君瞧不起旧楼里这些做苦力的邻居,平日不大和他们讲话,可他们的追捧让白婉君很受用,捧得没有边际时,白婉君飘飘欲仙,横下心给影视公司递了资料。

      她自视甚高,什么关之琳、刘嘉玲,通通不如她白婉君。

      而且她要向宋金证明,没有宋金,她也能在津港立住脚。

      但娱乐产业风向犹如水中泡沫,看着璀璨,实际抓捏不得。

      白婉君四处碰壁,踩了一脚空,最后又回到劏房开始推麻将。

      好像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牌声是真的。

      那时的筒子楼是呈包围式的半露天建筑,住户密度大,一条“回”字形走廊能住上百号人,家家门挨着门,晒太阳成了奢侈,只有楼顶洒进来几寸阳光,被褥衣服常年阴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白婉君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衣做饭照顾人这些她做不来,孩子每日的餐食都是她从茶餐厅订来的。

      这些倒罢了,上厕所、洗漱却是个大问题。

      由于房内没有能洗漱的地方,小宋舒只能去走廊里的公用洗手池。

      有天夜里,小宋舒内急去公厕,正巧碰见同层的一个叔叔也在,宋舒认识他,因着白婉君的缘故,他经常同宋舒打招呼。

      但那夜,那个叔叔显得格外热情,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够不够得到小便池,边说边把他抱起来,说他又香又软,比他妈妈更漂亮。

      宋舒那时才三四岁,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直到那个叔叔脱掉他的裤子,也脱了自己的裤子,把腿中间的东西往他嘴里塞。

      宋舒吓坏了,把人一推,转头就往家跑。

      被咬痛的惨叫声传遍公厕。

      小宋舒回去时,家里搓牌声依旧鼎沸,乌烟瘴气散都散不出去。

      不久,白婉君就发现宋舒有尿床的毛病。

      有时憋得小脸发白,宁可尿在毯子上也不去公厕。白婉君骂了他几次,没有用,小毯子照样每天湿淋淋的。

      后来,白婉君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再后来,白婉君就带着宋舒搬进了香雪道的公寓。

      她还是通宵搓麻将,推牌九,玩上头了还会赌博,一晚上输掉上万是常有的事。

      白婉君终于不再做那个缥缈虚幻、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明星梦了,她接受了自己是宋金外室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拿着宋家每月给她的生活费,大肆挥霍。

      宋舒常常觉得,白婉君身上带着旧社会那种腐烂萎靡的气息,她精神上想要独立,肉/体却始终寄生。

      公寓里装得富丽堂皇,白婉君依然光彩照人,宋金偶尔会来寻欢,过后总会问问宋舒近况。

      但宋舒不喜欢。

      不喜欢这间公寓,不喜欢这里的空气,不喜欢里面的男人女人,不喜欢这里的一切。

      白婉君把这间公寓外表维系得很好,只有宋舒知道,内里早就烂了,发臭腐败,蝇蚊萦绕,蛆虫纵生。

      宋舒甚至觉得,深水埗那座终年照不到光的筒子楼早就吃掉了白婉君,吃掉了她的自尊,吃掉了她的心气,也吃掉了她的孩子。

      活下来的只有她一副冷漠躯壳。

      宋舒甚至没有一双合脚的鞋。

      他脚上这双鞋是两年前买的,发育期的小孩子长得快,这鞋去年就不合脚了。

      他和白婉君提过几次,白婉君次次答应得爽快,转头一上牌桌,立刻忘得干净。

      后来宋舒也就不再说了,硬忍着疼又穿了一年,今天实在疼得受不了,走路都困难,小脚趾部位的袜子浸了血,宋舒就盯着那点红一直看。

      鞋是穿不得了,如果就这样走到学校,会弄脏袜子,可若脱了袜子赤脚走,可能会被碎石扎破脚,伤了脚更麻烦,而且今天是高中开学第一天,他马上要迟到了……

      想了半天,宋舒还是决定不脱袜子。

      正准备过马路时,路口倏地停下一辆黑车。

      这车很大很长,车头竖着一只宋舒看不懂的车标。

      宋舒以为自己挡了道,连忙后退让开,车窗玻璃黝黑,他看了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他准备绕过车尾离开时,后车窗降落,里面露出一张冷酷英俊、略带稚嫩的脸,他上下打量宋舒一眼,淡声问:“你的鞋呢?”

      宋舒第一次没听清,不禁怔了下,抬头见这男孩与自己年龄相仿,还穿着和自己相同的校服,想来也是圣保罗高中的学生。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话。

      鞋在书包里,宋舒打算到校门口再穿上。正要解释时,只见那男孩推开车门,将一双黑色小皮靴端端正正放在路边。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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