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日记》舒熠

23、交错浮现的恶 我很清楚，

　　日子似乎进入了一种漫长煎熬的蛰伏期。

　　芯片安安静静藏在设备舱里面，日复一日地采集数据。
　　白天记录游客操作展品产生的正常运行日志；
　　深夜，大部分时间只有设备环境温度变化带来的微弱参数波动，没有捕捉到人为手动改动的时间戳。

　　没有证据，没有新线索。

　　生活表面一如往常。

　　白天处理源源不断的图纸、整改报表。
　　许主管依旧习惯性把繁重工作堆到我头上，变相牵制我的精力；
　　雷娜娜时不时在对接工作上挑刺甩锅。办公室里面的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天杀的，怎么这么多工作啊？”我的内心已经像豚鼠一样在嚎叫了。

　　下班之后，回到住处，我第一件事就是插上私人加密U盘，导出这几天芯片同步过来的全部运行记录，逐条逐条筛查时间戳。

　　大部分记录干干净净。

　　深夜零点到凌晨四点，也就是许伯值班巡逻的时段，绝大多数条目，仅仅只有环境带来的微小参数漂移。
　　没有人为手动拨动、微调构件的动作日志。

　　每一次打开U盘，内心都在两种情绪之间摇摆。

　　一方面盼着抓到异常记录，拿到能够推进案件的间接证据；
　　另一方面心底又隐隐发冷——一旦抓到那些深夜人为操作，就意味着，那个人依旧在黑夜当中，重复着彩排诡计。

　　在等待的间隙，我开始把这几个月所有细碎的碎片全部摊开，在笔记本上整理完整时间线。

　　之前我所有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四楼命案，集中在许伯身上。

　　可当一条条事件按时间顺序平铺展开，很多被我忽略掉的疑点，开始相互咬合，拼接出一副远比我想象更复杂、更黑暗的图景。

　　第一次，顶楼楼道，我无意撞见许主管和雷娜娜的私情。
　　被他们两个人看见。自那之后，麻烦接踵而至。

　　之后，我有一次深夜留在馆内加班，展厅的隔离门莫名故障锁死，照明电路间歇性闪烁，我被困在偏僻展区很长一段时间，当时只以为是电路老化故障，现在回头复盘，那是一次险些让我出事的意外。

　　团建那次，雷娜娜调换的糖包，幸亏我没让韩浔拿里面的糖包，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还有，那天我在停车场，雷娜娜在我车子放的火柴，我发现那根来历不明的小火柴，后来交给马湉离线封存。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

　　过去我简单以为，全部都是许伯一人出于对推理诡计的疯狂执念，自发动手。

　　但时间线对不上啊。

　　针对我的几次危险，发生在四楼命案之前。那个时候，还没有发生外包人员死亡的事件。

　　许伯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盯上我？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心里一点一点拨开迷雾。

　　那么只能证明。

　　许主管，最初的目标只有我。

　　我撞破了他不能见光的私情，他担心我往外散播，毁掉自己的职位名声。
　　他不敢公开对我下手，于是找到拥有全馆夜间权限、行事缜密的许伯，授意许伯制造各类“意外”，想要悄无声息除掉我，把隐患抹除。

　　团建异常、深夜加班被困展区、车尾放置火柴制造可以嫁祸的痕迹，这些针对我的危险，来自许主管的授意。

　　但许伯本身，是深陷推理小说诡计、内心已经扭曲的人。

　　他接下许主管授意害人的委托，却没有止步于此。

　　他沉迷那些机械延时、夜间彩排的犯罪手法。
　　借着可以深夜自由活动的便利，他顺着这套“场馆意外”的外壳，私自扩大了杀戮，制造出四楼展厅那桩命案。

　　许主管本来只想解决我这一个麻烦，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放出的这头黑夜里面的野兽，脱离了掌控，自作主张，酿成了另外一桩死亡。

　　想通这一层的时候，我后背一阵发凉。

　　“碰上这种领导，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吗？还有加赠保安环节，买二送一吗？”我这吐槽欲又被激起来了。

　　两层恶，缠绕在一起。

　　真相带来巨大的内心拉扯，狠狠揪住我的思绪。

　　如果我布下的芯片圈套成功，拿到许伯深夜人为改动机械设备的完整时间证据链。

　　不仅仅只会揪出许伯。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深挖，当初针对我的数次加害、许主管授意、事后销毁监控、层层包庇的全部事实，一定会一并被掀开。

　　一旦全部曝光，不会仅仅抓走一个安保。

　　整个科技馆管理层会彻底被炸得粉碎。
　　部门震动，上级单位介入调查，无数人的职业生涯、家庭，全部被颠覆。

　　会掀起一场规模巨大的风暴。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摊满桌面的时间线笔记，内心反复撕扯。

　　我追求真相，想要一个公道。
　　也想要知道，凶手为何用我的诡计杀人？
　　可真相的代价，是一场山崩地裂式的崩塌。

　　许主管不是直接杀人的凶手，但他是一切灾祸的开端。
　　是他的私心与恶念，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难道，就因为后果太过惨烈，就要装作看不见吗？”

　　我低声对自己说。

　　可脑海另一面又在翻滚：一旦全盘引爆，韩浔也身处这个单位，她性格单纯，要直面这场惊天丑闻带来的震荡，要面对同事被带走、大厦倾塌的局面。我拼命想要保护她远离黑暗，可真相爆发的那一刻，她无可避免会被卷入风波。

　　两种念头来回冲撞，让我彻夜难眠。

　　白天回到科技馆，依旧要扮演那个只操心图纸和加班的普通员工。

　　许主管开会坐在台上，谈吐得体，一副稳重管理者模样。
　　雷娜娜和同事谈笑风生。
　　许伯夜里巡逻，遇见人依旧谦和有礼。

　　所有人都戴着完好无损的面具。只有我知道面具之下两套纠缠在一起的恶。

　　U盘插在我的背包夹层，芯片依旧沉默埋藏在机器深处，静静等待黑夜之中那只手再次落下。

　　我忍不住开启日常吐槽模式，在心里面疯狂哀嚎。

　　别人上班搞事业，我上班扒双层黑幕。
　　抓出凶手的同时，附带掀翻一整个管理层。
　　工作量、精神压力、心理道德拉扯三项拉满，工资纹丝不动。

　　我一边渴望芯片捕获关键数据，一边又在承受真相重量带来的煎熬。

　　我很清楚，没有中间选项。

　　真相不会因为代价沉重，就自动变得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