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日记》舒熠

14、残缺的录像 我坐在椅子

　　房间里面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光线柔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

　　移动硬盘安安静静接在笔记本侧边，文件夹里面躺着为数不多的监控视频文件。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段审阅仅存下来的录像素材。

　　心里还残存一点点渺茫的期待。万一，就算核心时间段大片录像损坏，缝隙之间还漏下来几分钟片段呢？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也有可能捕捉到关键信息。

　　希望越大，失望往往来得越快。

　　留存下来的录像，时间分布十分割裂。

　　大部分集中在白天对外开放时段，展厅人来人往，游客成群结队在机械展品之间参观走动，维修人员定时巡检，保洁阿姨打扫地面，一切都是科技馆正常运转的模样。
　　画面清晰，声音收录完好，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拖动时间轴来回反复翻看，白天的画面再完整，对我现在要查的事情帮助微乎其微。我真正需要的，是大门落锁、游客全部清场之后，深夜万籁俱寂的四楼。

　　可那一部分，已经被宣告彻底损坏。

　　偶尔有几段很短的碎片，是傍晚刚刚闭馆，工作人员清场撤离的画面。

　　镜头里面可以看见馆内员工陆续离开四楼展厅，关灯，落锁，展厅内部一点点陷入黑暗。
　　清场流程看上去没有漏洞，所有内部工作人员全部有序撤出。

　　再往后，时间一跳，直接就到第二天清晨凌晨五点多，早班保洁和巡检人员重新打开展厅大门进场。

　　中间漫漫长夜那一大块时间，直接被挖空。

　　就好像那数个小时，在四楼发生过的一切，直接被橡皮擦，从世界记录里面擦除。

　　我皱紧眉头，没有就此放弃。
　　就算完整深夜录像没了，残存碎片，说不定出入口摄像头还能捕捉到人进出的画面。

　　展厅内部有多个摄像头，一部分对着展品本身，一部分只负责拍摄展厅大门出入口。
　　对着展品内部的摄像头，深夜录像全部损坏，但出入口的片段，侥幸保留下来一小部分。

　　我把出入口那几段视频单独挑出来，调慢播放速度，一帧一帧仔细过。

　　屏幕画面里面，走廊灯光昏暗。

　　午夜零点刚过，一道身穿保安制服的身影，从走廊拐角走入画面，刷卡推开四楼展厅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是许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录像片段断断续续。能看见他不止一次进出四楼展厅大门。
　　有时候进去待几十分钟才出来，有时候停留接近一个多小时，再独自走出展厅，关上大门离开。

　　不止一个夜晚，出入口摄像头都捕捉到一模一样的画面。

　　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往下沉。

　　茶水间、食堂里面大家说的话全部对上。无数个深夜，他确实频繁孤身进入漆黑的四楼展厅，在里面长时间逗留。

　　我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面那道身影。

　　但是！

　　出入口的摄像头，只能拍到人进门、人出门。展厅内部展品区域的摄像头录像损坏。

　　镜头看不见门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只能看见：许伯进去了，许伯又出来了。

　　至于他在紧闭大门的展厅里面，到底站在原地巡逻查看门窗？还是伸手拨动展品的卡扣、挪动垫片、调试机械结构做杀人彩排？画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捕捉不到。

　　没有画面，没有证据。

　　我对着屏幕，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

　　好家伙，这监控简直拍了个寂寞。

　　就算我拿着这几段录像跑去找领导，去找警察，我能说什么？

　　报告警官，监控拍到保安多次深夜进入展厅！

　　对方一句话直接怼死我：人家是夜班保安，巡逻检查展厅安全，属于岗位职责。

　　完全说得通，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疑，非常可疑。
　　但是仅仅只有出入记录，不能作为任何实质性的指控。

　　线索到这里，直接被一堵墙死死卡死，寸步难行。

　　我把视频反复回放两三遍，再也挖掘不出更多有效信息。
　　除了确认他深夜高频次出入四楼，得不到别的收获。

　　我瘫坐在电脑椅上，身心双重疲惫。

　　台账表格证明故障集中夜班之后；
　　茶水间食堂听闻他爱半夜泡展厅；
　　残存监控证实他反复深夜进出四楼。

　　三条线索叠加在一起，嫌疑层层堆叠。

　　可每一条线索，都同时存在一套无懈可击的“正常工作”解释。

　　没有任何一条，是能够一锤定音的实锤。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酸胀的眼球，脑子里开始推演最坏的局面。

　　假设我现在头脑一热，拿着我收集到的全部东西，直接实名上报。
　　把台账疑点、旁人证词、监控出入片段一股脑全部提交。

　　结局会是什么？

　　许主管会出面，解释夜班故障属于环境湿度温度影响机械；
　　许伯深夜逗留展厅，是爱岗敬业认真巡逻；监控文件损坏归罪于服务器硬件故障。

　　所有疑点全部被合理化。

　　而我，一个研发部普通员工，拿不出人证物证，只有一堆间接推测。
　　最后会被定性为事故压力过大，主观臆断，捕风捉影。

　　甚至反过来，被扣上恶意揣测同事、造谣生事的帽子。
　　往后我在科技馆的工作处境可想而知。

　　搞不好还会被安上心态不稳定的评价，档案上面留下记录。

　　想到这里，一阵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不是我胆子大小的问题，也不是不敢上报，而是现实的规则摆在面前。
　　没有硬证据，贸然出击等于亲手把自己推进坑里。

　　我点开聊天软件，弹出韩浔发来的消息。

　　【韩浔：监控看完了嘛？有收获吗？】

　　我盯着输入框，手指敲了又删掉。很多心里话不能全盘吐露。斟酌半天，简单回复。

　　【灿灿：能看见许伯夜里反复进四楼展厅，但看不见里面做什么。关键录像没了，等于什么实锤都拿不到。】

　　没过几秒韩浔回复过来：
　　【那也太憋屈了诶。明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抓不到把柄。你千万保护好自己哦，不要冲动啊！】

　　【灿灿：我知道，我没那么莽撞。】

　　关掉聊天窗口，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脑海里又绕回之前那个盘旋很久的疑惑。

　　为什么偏偏是我，被扔来这份烫手的复盘报告？

　　仅仅是因为偶然撞见许主管和雷娜娜的私情？

　　如果只是封口报复，手段可以有很多种。
　　没必要把一起死人事故的复盘工作交到我手上，这份工作本身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他自己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那背后会不会还藏着别的缘由？

　　是不是我的岗位，我的专业知识，对某件事来说，是一个需要利用，或者需要提防的存在？

　　这个猜想朦朦胧胧，像一层薄雾，抓不住，摸不着。

　　我越想，越觉得事情远远不止办公室绯闻那么简单。

　　我把移动硬盘安全拔下来，妥善收好，和我的纸质笔记本放在同一个背包里面。绝对不能遗留在单位。

　　桌上摊开的私人笔记本，我拿起笔，把今天监控调取全部经过，残存录像看到的内容，全部一字不落记录下来。

　　- 申请调阅监控，案发关键深夜录像告知服务器故障损坏丢失。

　　- 仅存出入口碎片录像，证实许伯多个深夜反复出入四楼展厅，长时间逗留。

　　- 展厅内部摄像头录像缺失，无法获知展厅内部行为。

　　- 全部线索仅能证明“出入”，不能证明作案行为，无法作为指控证据。

　　笔尖划过纸张，写下最后一行字：现有线索全部卡死，不能贸然举报。

　　写完合上本子。
　　台灯灯光落在桌面上，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车流微弱的声响。

　　我坐在椅子上面发呆。

　　台账、旁人证言、残缺监控。
　　三层线索叠加，可全部都是软棉花，打上去不痛不痒，伤不到真正的幕后。

　　这条路走不通，那我接下来还能从什么地方寻找突破口？

　　思绪跳转，脑海当中突然想起我自己那本连载的推理小说。

　　凶手用来完成杀戮的整套诡计，全部来自我笔下写出来的内容。

　　如果现实当中凶手吃透了我小说里面的全套设定。
　　那我回到小说文本本身，反向拆解整套诡计需要满足的全部条件，一条一条对应现实里科技馆的人和物，说不定可以筛选缩小嫌疑人范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微微一动。

　　也许，下一条突破口，不在科技馆的档案和监控里面，在我家里电脑，那个匿名作者账号的文档之中。

　　窗外夜色沉沉，科技馆的大夜班，此刻又已经悄然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