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缇玉淇

13、梦境 “咱们

　　“咱们两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在世上讨生活不容易，我也是没办法。”
　　“所以你就投靠了魔族？”
　　李重诗像是受了重伤，说话时气若游丝。
　　“算不上投靠，只是替他们做事。”
　　李重歌避开弟弟的视线，无力地反驳道。
　　“薛丛山呢，他又是怎么一回事？”李重诗看看地上那摊血迹，朝窗外望去只看到一片茫茫夜色。
　　“他是鲛人，我奉魔君的命令取鲛人的……鲛珠，卖给权贵豪族。”
　　“剥皮剖腹取鲛人珠，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什么时候杀人了？它们是妖，弱肉强食才是它们的生存法则！”
　　李重歌不断逼近李重诗，声音放低，尾音低得近乎几乎听不清。
　　“可弱肉强食不是我们的生存法则，你忘了爹死的时候怎么叮嘱我们的了吗？”
　　“我才不要像爹一样当个穷书生，窝窝囊囊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养不活。”
　　李重诗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颤声道：“哥，你在说什么？”
　　“只有你，只有你那样天真的将爹的话奉作圣人语训，什么气节，什么道义，在生死面前通通不做数，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李重诗仰头，任凭满眼泪水滑落，又开口道：“薛丛山根本不是纯血鲛人，是魔族在饲养鲛人对吗？鲛人泪可以卖，鲛人油可以作火油，鲛人珠更是无价之宝。哥，你说说魔族哪来那么多钱发动大战呢？你说被魔族被杀死的每一条人命背后没有你的手笔呢？”
　　“哥，我们走吧，该放手了，该赎罪了。”
　　李重诗一把擦干眼泪，抓住兄长的手腕，这一刻他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只是当年那个站在街头乞讨，无助地牵住兄长袖口的孩童。
　　“哥，你还有孩子，还有妻子，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
　　李重歌攥紧了手，他不是没想过脱身，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不说那些鲛人，单是死在他手上的凡人就已经数不过来了，他早就泡在鲜血里，发烂发臭了。
　　李重歌挣开弟弟的手，开口道：
　　“我回不了头了，你带你嫂嫂和侄子离开吧，不会有人对你们下手的。”
　　“别让我儿子知道他爹是个这样的人。”
　　“哥，我害怕。”

　　“哥，我害怕。”
　　二十年前的街头，一个小乞丐对另一个小乞丐说过一样的话，那一年父亲新丧，独留下他们兄弟二人。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怕，怕夏天天气热，辛苦讨来的饭菜馊掉吃坏肚子，怕冬天天气冷手上生冻疮，怕比他们年龄大的乞丐，怕街上巡逻的士兵，什么都怕。
　　可二十年后，当自家弟弟再一次哭着喊害怕时，幼时的那股痛苦与惧意跨越时空，顺着那声哭喊再次席卷全身，他真的不怕了吗？
　　李重歌不知道，李重诗也不知道。也许是怕的。

　　“有哥在，你们会没事的。”
　　李重歌嗓音嘶哑地说完这句话就逼着人离开。
　　“现在就走，连夜走！你侄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别让他们等太久。”
　　李重诗胡了一把眼泪，扭头跑进茫茫夜色里。

　　陈二牛从门外走了进来，回头望望李重诗离开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诗儿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要他带着孩子先离开，老二媳妇怀孕了，也不能留在这。”
　　“那条鲛人，不能留。你安排人杀掉他，万一被魔族的人知道，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陈二牛叹了一口气，劝道：“知道了，但你这些年也不容易，怎么不和老二说说？”
　　李重歌目光发空，突然觉得脸上发痒，抬手一抹才发现是一点血迹，鲜红的血液，腥得发臭。
　　“二牛，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陈二牛打湿一条手帕，将血迹擦干净，开口道：
　　“我们当年，别无他法。”
　　被赶走的李重诗却没像兄长说得那样回家接人，反倒是跑到了当初那条遇见薛丛山的小河旁。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
　　薛丛山从水里冒出头来，动作间大片的血水涌了出来，薛丛山状态不佳，失血过多再加上失温，即便李重歌不再出手，他也活不过今晚。
　　“你怎么样？”
　　薛丛山虚弱一笑，“快死了，抓紧拽我一把。”
　　李重诗把人从水里拉了出来，又撕开衣服草草将伤口包扎起来，问道：
　　“我哥说得鲛人是怎么回事？”
　　薛丛山体力不支，只能倚在石头上，勉强支撑着开口道：“我是半妖，母亲是人，父亲是妖。鲛人天生力量强，难以掌控。但半妖不一样，虽然能结出鲛珠，却不及纯血鲛人那样强大。”
　　“魔族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找了不少人族负责此事，生出半妖就被视作货物买卖，生出纯妖就留下不断生出新的鲛人。”
　　“降魔村地下有一条暗河，是无灵之水，刚好可以压制鲛人。魔族人就将这里视作鲛人生意的大本营，你哥就是负责的六个凡人执刃司之一。”
　　李重诗问道：“什么叫执刃司？”
　　薛丛山自嘲的轻笑一声：“执刃呢，意思就是刨开鱼肚子取鲛珠的人，很贴切吧。”
　　李重诗好像真的闻到一股腥气，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你哥第一次动手时也像你一样，后来做得多了，倒是麻木了。”
　　李重诗死死攥住薛丛山的肩膀，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其他的鲛人呢？还活着吗？”
　　“总有活着的”，薛丛山拨开李重诗的手，嘲弄地开口道：“怎么？你想替你哥赎罪，把他们救出来？”
　　“那我告诉你，别做梦了，那看管很严的，我逃出来都是九死一生，更别提再进去。”
　　李重诗说：“总有办法的。”

　　那天之后，李重诗变得很沉默，沉默地带妻子嫂嫂离开，沉默地吃饭睡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再次传来魔族洗劫村庄的消息。
　　余英做了一个梦，梦里李重诗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余英问他是哪里，为什么不带着自己，李重诗一如既往的笑着，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我要去赎罪，以后要辛苦你了。
　　然后余英醒了，梦消失了，但脸上的泪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