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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八 · 光 我叫高 ...


  •   我叫高桥光。

      这个名字,是妈妈给我取的。她说,“光”的意思是希望。她希望我的人生里,永远有光。

      我出生在京都,在“缘”和果子店的二楼长大。从小闻着糯米和红豆的香气入睡,听着擀面杖和蒸笼的声音醒来。我的玩具是木头模具,我的零食是刚出炉的铜锣烧。别的小孩在公园里滑滑梯的时候,我在柜台后面帮妈妈递纸袋。

      但我从来没觉得委屈。

      因为我有两个妈妈。

      美智子妈妈是生我的妈妈。她话不多,但她的手很巧。她会做各种好看又好吃的和果子,会把樱饼的花瓣一片一片贴在米纸上,像在做艺术品。她教我揉面的时候说:“面是有脾气的,你用力太大,它就硬;你太温柔,它就塌。要用刚刚好的力气。”

      海伦娜妈妈是另一个妈妈。她看不见,但她什么都知道。她能听出我回家的脚步声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能闻出我有没有偷吃冰箱里的羊羹。她教我认盲文,给我读英文诗,告诉我伦敦的泰晤士河是灰色的,但下雨的时候会变成银色。

      我还有一个外婆,叫真理子。她是我妈妈的妈妈。她走路要拄拐杖,手会抖,但她剥豆子剥得又快又好。她喜欢给我讲北海道的故事,讲那里的雪有多深,狐狸有多狡猾,海豹在浮冰上晒太阳的样子有多憨。

      我就是在这样四个女人的包围下长大的。

      小时候,我以为每个小孩都有两个妈妈。后来上了小学,同学问我:“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我说:“我没有爸爸,我有两个妈妈。”他们露出奇怪的表情。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地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我家很好啊。”老师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同情。

      我不需要同情。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如果非要说什么缺了,那就是关于“爸爸”这个概念。我从来没有叫过谁爸爸。妈妈们也很少提起。我只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很坏的人,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外公,叫高桥翔太,他也死了。外婆偶尔会说起他,说他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后用命救了她们。

      我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事。我只知道,没有爸爸的日子,我也过得很好。

      十六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国外寄来的,贴着看不懂的邮票,盖着一个叫“圣保罗”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高桥美智子”,但妈妈打开看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那天晚上,妈妈和海伦娜妈妈在房间里谈了很晚。我躲在门外偷听,只听到几个词:“妹妹”、“姨妈”、“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妈妈把我和外婆叫到一起,告诉我们:她有一个姨妈,也就是外婆的亲妹妹,还活着。她住在巴西,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

      外婆听完,愣了很久。然后她问:“她叫什么?”

      妈妈说:“信上署名是‘铃木真理子的妹妹’。但没有写名字。”

      外婆的手开始抖。她把信拿过来,凑近了看。虽然她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字她看了又看。最后她放下信,说了一句让我心惊的话:“我确实有一个妹妹。但她在六十多年前就死了。”

      “死了?”妈妈和我同时问。

      外婆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死后,母亲改嫁了。继父不喜欢我们,想把我和妹妹卖掉。我哥哥翔太把我藏了起来,但妹妹……妹妹被带走了。我后来听说,她被卖到了南边,再也没回来。”

      “那您怎么确定她还活着?”妈妈问。

      “我不确定。”外婆说,“但这封信,用的是我母亲的名字。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只有家里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最后,妈妈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去一趟巴西。

      “光,你留在家里照顾外婆。”妈妈说。

      “不。”我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还要上学——”

      “我已经请假了。”我说,“而且,如果真的是姨姥姥,我也想见她。”

      妈妈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吧。”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

      飞机飞了二十多个小时,从大阪到圣保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云层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黑色。妈妈坐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在紧张。

      到了圣保罗,我们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条老街。街上到处都是涂鸦,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烤肉和灰尘的味道。

      我们找到了一栋黄色的房子。门牌上写着“Rua da Luz, 88”。

      妈妈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她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辫。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她看到妈妈的那一刻,愣住了。

      然后她用日语问了一句:“……真理子?”

      妈妈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妈妈的脸,说:“像……太像了……你和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子很小,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老太太指着照片说:“那是你们的曾外祖母,我的母亲。她抱着的是我。”

      妈妈在照片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问出了一个我们都想知道的问题:“您……真的是我妈妈的妹妹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

      “我叫铃木百合。是你妈妈的亲妹妹。”

      那个下午,百合姨姥姥给我们讲了她的故事。

      六十多年前,她被继父卖给了一个人贩子。人贩子把她带到了横滨,装上了船,说是去南洋做工。实际上,她被卖到了巴西的一个咖啡庄园,做奴隶一样的劳工。

      她在庄园里干了十五年。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是家常便饭。她想过逃跑,但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她想过自杀,但每次都被救活了。

      后来,庄园主破产了,她才恢复了自由。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不会说日语了。葡萄牙语也只够日常交流。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就留在了巴西,在圣保罗的贫民窟里住了下来。

      她结过婚,丈夫是一个日本移民的后裔。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但都夭折了。丈夫也在十年前去世了。她现在一个人住,靠做手工活维持生计。

      “我一直想找你们。”百合姨姥姥说,“但我不知道从哪里找起。我只记得家乡叫尾岱,记得姐姐叫真理子,哥哥叫翔太。我托人打听过,但都说没有消息。”

      “直到去年,我遇到一个从日本来的旅行者。他告诉我,京都有家和果子店,店主姓高桥,做得一手好樱饼。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那可能跟你们有关。”

      “所以我就试着写了那封信。”

      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那是外婆、妈妈、海伦娜妈妈和我的合照。

      百合姨姥姥接过照片,手指颤抖地抚过外婆的脸。

      “姐姐……她还活着……”

      “活着。”妈妈说,“她很想见您。”

      百合姨姥姥哭了很久。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一个受了委屈终于等到家人来接的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湿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百合姨姥姥家。她给我们做了巴西特色的黑豆饭和烤牛肉。她的手艺很好,但口味很重,放了大量的盐和香料。妈妈吃得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夸好吃。

      饭后,百合姨姥姥拿出了一个小木盒子。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对银耳环。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她说,“这对耳环,本来是准备给真理子做嫁妆的。”

      妈妈接过耳环,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我带回去给妈妈。”她说。

      百合姨姥姥点了点头。

      我们在圣保罗待了三天。那三天里,百合姨姥姥带我们逛了市场,看了教堂,吃了街边的炸鸡肉包。她走路很快,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说,她在贫民窟里生活惯了,走路不快不行。

      临走前,妈妈问她:“您愿意跟我们回日本吗?”

      百合姨姥姥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太阳很烈,人们说话很大声,街上有流浪狗和流浪猫。但这是我的家了。”

      “而且,”她笑了笑,“我要是走了,谁来给我的母亲扫墓呢?”

      妈妈没有再劝。她只是抱了抱百合姨姥姥,说:“那我们以后常来看您。”

      “好。”百合姨姥姥拍了拍妈妈的背,“替我向姐姐问好。告诉她,妹妹活得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回日本的飞机上,妈妈一直看着窗外。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最后我开口,“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的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次分离才算够。”妈妈说,“你外婆和她妹妹,分开了六十年。六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六十年?”

      我握住妈妈的手。

      “至少她们找到了彼此。”我说。

      妈妈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你说得对。”她说,“至少找到了。”

      回到京都后,妈妈把耳环交给了外婆。

      外婆接过耳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戴在了耳朵上。

      “好看吗?”她问。

      “好看。”妈妈说。

      外婆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有欣慰,有遗憾,有思念,也有释然。

      那天晚上,外婆破例喝了一点酒。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轻轻地哼着一首北海道的民谣。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那首歌。旋律很简单,歌词我听不太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后来妈妈告诉我,那首歌叫《渔火》。是外婆小时候,她的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歌。

      我想,百合姨姥姥在巴西的某个夜晚,大概也曾哼过同样的旋律吧。

      血脉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不管隔了多少年,隔了多少海,隔了多少苦难,它都不会断。

      就像那对银耳环。

      就像那首渔火。

      就像我们。

      高桥光。

      我的名字是光。

      我希望,我能成为照亮所有家人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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