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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集 · 四季帖 春 ...


  •   春·樱信

      京都的春天,是从鸭川岸边的第一株垂樱开始的。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缘”和果子店门口的樱树,今年开得格外早。光说,那是因为去年冬天施了鱼肥,根壮了,花就急了。

      美智子站在店门口,仰头看那一树粉白。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她想起母亲真理子说过的话——“尾岱的樱是野樱,开得烈,落得快,像穷人家的命。京都的樱是养出来的,一层一层,慢慢开,慢慢落,像过日子。”

      她以前不懂。在庄园那些年,她没见过真正的樱花。庄园后院有几株晚樱,花开时园主设宴,宾客在树下饮酒,笑声刺耳。她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只觉得花瓣落进酒杯的样子,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如今站在自家店门口,看同一棵树,却看出不同的意味来。

      “妈妈,你在看什么?”

      光从店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出炉的草饼。她十六岁了,个子快赶上美智子,眉眼间既有美智子的柔,又有海伦娜的静。她咬了一口草饼,腮帮子鼓鼓的,问:“是不是在想外公?”

      美智子一愣。“怎么突然说起他?”

      “因为每年樱花开的时候,你都会在门口站很久。”光说,“外婆说,外公以前在信里写过,京都的樱花开的时候,最想回来看。”

      美智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拂掉落在光肩头的一片花瓣。“你外婆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外婆什么都跟我说。”光得意地嚼着草饼,“她说外公年轻时在札幌的餐馆洗碗,冬天手冻裂了,就往裂口里塞面粉止血。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笑的。”

      美智子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提起翔太时的那种笑——不是原谅,是一种比原谅更复杂的东西。是理解。是把一个人一生的对错看完之后,选择记住他好的那一面。

      “进屋吧,今天还有订单要赶。”美智子拍拍光的背。

      光转身跑回店里,围裙带子在身后飘起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蝴蝶。美智子又看了一眼那棵樱树,然后推门跟了进去。

      柜台上海伦娜正在整理账本。她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头也不抬地说:“刚才千叶酒店打电话来,追加了五十份樱花饼礼盒,后天要。”

      “来得及吗?”美智子系上围裙。

      “来得及。”海伦娜说,“我已经把糯米泡上了。”

      光已经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手肘,等着分面团。真理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剥着盐渍樱叶,一片一片码进竹筛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美智子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春天。

      不是庄园里那种被修剪过的、供人观赏的春天。是这种——面粉飞扬的、灶火温暖的、有人等、有人忙、有人坐在角落里慢慢老去的春天。

      她低头揉面,把所有的念头都揉进面团里。

      夏·蝉时雨

      京都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缘”店里的客人明显少了,只有上午和傍晚才有人来买凉果子。美智子索性调整了营业时间,中午关门休息,让大家都睡个午觉。

      但光睡不着。

      她今年十七岁了,暑假过后就是高三。同学们都在忙着补习、模拟考、商量报考哪所大学,她却整天泡在店里,跟面团和豆馅打交道。美智子问她有没有想好将来做什么,她总是说“还没想好”,然后就岔开话题。

      这天中午,美智子和海伦娜在前厅午休,真理子在里屋打盹。光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刨冰,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发呆。

      蝉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她想起前几天在学校发生的一件事。班里有个男生,课间走到她桌前,放了一封信就走了。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贴了一朵压干的樱花。她拆开一看,是一封情书。字写得很好看,内容却很普通——无非是“你很特别”“我喜欢你”之类的话。

      她没有回复。第二天,那个男生没再来上课。听说是转学了。

      光把这件事告诉了外婆。真理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大概是很紧张,才会转学吧。”

      “可是我又没拒绝他,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回。”

      “有时候,不回应就是一种回应。”真理子说,“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光搅着碗里的刨冰,冰已经化了一半,糖水混着碎冰,变得浑浊。她问:“外婆,你年轻的时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真理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知道不想要什么——不想要挨打,不想要被关,不想要饿肚子。至于想要什么,是后来才慢慢清楚的。”

      “那你是怎么清楚的?”

      “因为遇到了你妈妈,还有海伦娜。”真理子说,“人有时候不是自己想明白的,是被身边的人带着走明白的。”

      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美智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看到光坐在廊下发呆,把西瓜放在她旁边,自己也坐下来。

      “想什么呢?”

      “想将来。”光说。

      美智子没有急着给建议,只是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将来这种事,想是想不明白的,要走着看。”

      “你跟外婆说的一样。”

      “那是因为她说得对。”美智子笑了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今天。更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家和果子店,有一个女儿,有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家。”

      光转头看着她妈妈。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在美智子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妈妈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好看。

      “妈妈,”光说,“如果我将来不做和果子呢?”

      美智子没有犹豫。“那就做别的事。”

      “你不生气吗?店怎么办?”

      “店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美智子说,“你只要做你喜欢的事就好。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做和果子,门随时开着。如果不想,那也没关系。”

      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美智子的肩膀上。

      “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可以选。”

      美智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住了女儿的肩膀。

      蝉声依旧,但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吵了。

      秋 ·月见

      中秋节那天,“缘”店早早关了门。

      这是惯例。每年中秋,美智子都会做一桌菜,把千鹤留下的那张旧桌子搬到后院,摆上月饼、柿子和桂花酒,三个人——现在是四个人了——围坐着赏月。

      今年光提议把桌子搬到屋顶上。她说后院的柿子树挡视线,看不到完整的月亮。美智子觉得麻烦,但海伦娜说:“她难得提要求,就依她吧。”

      于是四个人搬着桌椅、碗碟、食盒,吭哧吭哧地爬上屋顶。真理子腿脚不便,光背她上去的。真理子趴在光背上,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让人背着赏月,也算没白活。”

      屋顶不大,但刚好够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月亮从东山升起的时候,整个京都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远处五山的轮廓清晰可见,近处的屋檐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霜似的月光。

      光兴奋地指着月亮说:“看!今年的月亮特别圆!”

      “每年的月亮都一样圆。”海伦娜笑着说,“只是你看的心情不一样罢了。”

      真理子倒了一杯桂花酒,递给美智子。“来,喝一杯。”

      美智子接过来,抿了一口。桂花酒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在庄园里,园主也会办赏月宴,但那不是赏月,是应酬。宾客们举杯邀月,嘴里说着应景的诗句,眼睛里算计的全是利益。她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虚伪的笑脸,只觉得月亮也显得冷。

      “妈妈,你在想什么?”光问。

      “在想以前的月亮。”美智子说,“觉得没有今晚的好看。”

      “那当然。”光掰了一块月饼,塞进嘴里,“因为以前没人陪你吃嘛。”

      美智子笑了。“说得对。”

      海伦娜摸索着拿起酒杯,对着月亮的方向举了举。“敬月亮。”

      “敬月亮。”其他人也跟着举杯。

      月光下,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瓦片上,长短不一,却靠得很近。

      光吃完月饼,忽然问:“妈妈,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有吧。”美智子说,“不然谁陪玉兔玩呢?”

      “那她不寂寞吗?”

      “应该不会。”海伦娜接过话,“因为她看得见地上所有的人。地上这么多人,总有人在想她。”

      真理子点点头:“是啊。寂寞这种东西,不是身边有没有人,是心里有没有人。心里有人,就不寂寞。”

      光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她转头看着身边的三个女人——妈妈、海伦娜妈妈、外婆。她们都在看月亮,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妈妈的嘴角带着笑,海伦娜妈妈的神情很平静,外婆的眼中有一种遥远的怀念。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

      “明年中秋,我们还要一起赏月。”光说。

      “好。”美智子答应。

      “后年也要。”

      “好。”

      “年年都要。”

      美智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光的头发。

      月光下,这个承诺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是真的。

      冬·炉话

      冬至那天,京都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但屋顶和树梢还是积了一层白。“缘”店今天不营业,美智子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冬至宴。按照千鹤留下的老规矩,冬至要吃南瓜、红豆粥和萝卜炖肉,还要泡柚子澡。

      光负责削萝卜皮。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的刨刀一下一下地刮着萝卜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海伦娜在旁边淘米,真理子坐在暖炉边剥栗子。

      “外婆,你小时候在北海道,冬至怎么过?”光问。

      真理子想了想,说:“北海道的冬至很冷,雪能埋到膝盖。我母亲会煮一锅红豆汤,加几块年糕,全家围着火炉喝。我父亲话不多,喝完汤就去修渔网,母亲在旁边纳鞋底。我和哥哥就趴在窗边,看外面有没有狐狸出来找吃的。”

      “狐狸?”

      “嗯。北海道冬天食物少,狐狸会跑到村子里偷东西吃。”真理子笑着说,“有一次,一只狐狸偷了我家挂在屋檐下的咸鱼,被我哥追出去二里地。没追上,回来还被我妈骂了一顿,说一条鱼不值得跑那么远。”

      光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呢?”

      “后来那只狐狸又来了好几次,专偷我家的鱼。”真理子说,“我哥气不过,就在屋檐下设了个陷阱。结果没抓到狐狸,把我爸的靴子夹住了。”

      光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萝卜差点掉地上。“外公也太笨了吧!”

      “他那时候才十几岁,正是又笨又倔的年纪。”真理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怀念。

      美智子从灶台边探过头来:“妈,你又跟光讲那些老故事。”

      “不讲就没人记得了。”真理子说,“你们年轻人,只知道往前看,不知道回头看。可人啊,不看后面,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美智子没有反驳。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晚饭做好了,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桌上摆着南瓜煮、红豆粥、萝卜炖肉,还有一碟千鹤秘制的腌白菜。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上的霜花。

      光夹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好吃!妈妈手艺越来越好了。”

      “是你饿了。”美智子说。

      “饿了吃什么都香。”海伦娜补充道。

      真理子喝了一口红豆粥,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火候正好。小美,你记住,红豆粥要煮到豆子开花、米粒化开才算好。不能急,急了豆子是硬的,粥是清的。”

      “记住了。”美智子说。

      吃完饭,光抢着洗碗。美智子不让,说今天是冬至,让她歇着。光不听,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海伦娜出面调解——一人洗一半。

      真理子坐在暖炉边,看着她们忙活,嘴角带着笑。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年轻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洗完碗,光泡了个柚子澡,浑身散发着清新的柚子香。她穿着睡衣钻进被炉里,靠在美智子身边。

      “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什么?”

      “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美智子沉默了一会儿。她很少跟光讲自己小时候的事——那些记忆太沉重,她不想让女儿过早地接触到生活的阴暗面。但今天,也许是冬至的氛围太温暖,也许是母亲刚才那番话触动了她,她决定讲一个不那么沉重的故事。

      “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庄园里的水管都冻住了,厨房没有热水,洗碗只能用冷水。我的手冻得通红,一碰热水就疼得要命。”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女仆,偷偷给我灌了一个热水袋,让我抱着暖手。她说,‘女孩子的手要好好保养,不然将来怎么做新娘’。”

      “那个女仆是谁?”

      “不记得名字了。”美智子说,“但她的热水袋,我记得很清楚。”

      光把脑袋靠在美智子的肩膀上。“妈妈,你小时候是不是很苦?”

      “有一点。”美智子说,“但也不是一直都苦。也有开心的时候。”

      “什么时候?”

      “比如认识你海伦娜妈妈的时候。”美智子说,“比如生你的时候。”

      光嘿嘿一笑,抱住了美智子的胳膊。“那我算是你的开心事了?”

      “你是我最开心的事。”美智子说。

      光满足地闭上眼睛。被炉的温度恰到好处,柚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妈妈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它会继续往前走,把今天变成昨天,把昨天变成回忆。

      不过没关系。

      只要有这些回忆在,冬天就不会太冷。

      尾声·四季之外

      四季轮转,年复一年。

      “缘”店门口的樱树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光高中毕业了,没有选择和果子专业,去了东京读大学,学的是社会工作。她说,她想帮助那些像她妈妈一样受过伤害的人。

      美智子没有反对。她只是说:“去吧。如果累了,就回来。”

      光走了之后,店里冷清了不少。美智子有时候会站在店门口,看着光上学时走过的路发呆。海伦娜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泡一壶茶,放在柜台上。

      真理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今年八十多岁了,腿脚几乎不能行走,听力也下降得厉害。但她精神还好,每天仍然坚持坐在店里,帮忙剥豆子、拣茶叶。她说,她不想闲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想什么呢?”美智子问她。

      “想你小时候。”真理子说,“想你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哭起来像猫叫。想你三岁的时候,追着蝴蝶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想你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开始比我高了。”

      “妈,您怎么尽说这些。”

      “因为不说就忘了。”真理子说,“我这一辈子,忘了很多事。但关于你的,一件都不想忘。”

      美智子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但依然温暖。

      “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活下来了。”美智子说,“谢谢您没有放弃。”

      真理子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包含了这一生所有的风霜和温柔。

      “傻孩子。”她说,“我怎么会放弃呢?我还有你呢。”

      窗外,又是一年春。

      樱树开花了。

      美智子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一树粉白,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真理子对她说过的话——“京都的樱是养出来的,一层一层,慢慢开,慢慢落,像过日子。”

      她想,是啊,像过日子。

      不急,不躁,不怨,不悔。

      就这样,慢慢地,把日子过成一树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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