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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涟港 他们不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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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
张可欣的教案在讲台上连拍了三下,合欢树叶片上趴着的那只菜粉蝶吓得振翅而逃。
夏禾也一激灵,飘在窗外半天的魂硬生生地被这一嗓子喊了回来。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凳腿划过地面,椅背跟着狠狠撞上后排桌沿,“咚”一声闷响。
后排同学的课桌被震得一歪,连带着还没来得及放进笔盒里的几支笔也散了一地。
动静引得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她这边聚过来。
张可欣是她们班主任,教英语的。
其实她脾气不坏,二十来岁,平时说话也不大声。镜片后的眉眼总是弯着的,面相也温和。大约是叫了她好几次都没反应,这次才难得拔高了调门。
夏禾脸还没来得及红起来,狼狈就迅速被下课铃声截断。
张可欣让后排同学把桌子摆好。手里的粉笔插回了粉笔盒,一边归置着讲台上的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交代:“放学!家长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值日生擦黑板!”
她马尾辫扫过身上那件肤色针织衫外套的后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夏禾!来我办公室一趟。”
后排同学弯腰把笔捡起来,抬头正对上夏禾满脸的歉意,笑了笑说没事。夏禾还是说了句“对不起”,才转身出了教室门往办公室方向去。
她一开始以为是成绩的事。
前一天考的英语因为粗心错了几道不该错的题,以为张可欣是来“问罪”的,跟在她后面心悬了一路。
穿过长廊时,有同学往教室门口泼了桶涮拖把的水。她正分神,差点被泼了一腿。
得亏惊得往旁边跳了半步,这才“逃过一劫”。
到了办公室,张可欣拖了把隔壁的椅子过来:“坐,别跟罚站似的。”
见夏禾脊背仍然崩得笔直,她笑了,拧开保温杯说:“放心,不是考试的事。失误很正常,下次注意就好了!”
“找你呢,是有点别的事。”
夏禾这才松了口气。
肩膀刚塌下来,张可欣把保温杯往嘴边送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家长在外面等急了吧?这大热天的,要不请进来喝口水?”
“他们没来。”夏禾感到抱歉,实话实说。
张可欣点点头,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像在想什么。片刻后拿起日历边上的红笔,在第二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
“那明天吧。明天放学你来办公室找我,我陪你去门口接一下你家长,当面聊聊这事,没问题吧?”
夏禾愣了一瞬,抬手攥住胸口那根红绳:“他们不会来的。”
“我都是自己走路回家的。”
张可欣也愣住了。
夏禾拇指来回刮着钥匙齿,声音闷下去:“张老师,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吧,我回去转达。”
张可欣目光随她的手落在那把钥匙上,顿了几秒。手里红笔停在纸上,洇出个暗红的小圆点。
办公室里吊扇吱呀的声响,像生了锈的叹息。
她用红笔重新在那个圈底下打了个叉,又插回了笔帽里。
“娄溪这边的中高考政策出来了。外地户籍......”张可欣斟酌着用词,“如果硬要参加的话,录取会往后排……”
夏禾去年听院子里的大人聊天,就已经听说了这个政策。
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隐隐觉着跟自己有关,但时间还早,也就没真往心里去。
有爹妈在,总归轮不到她自己操心这事。
后来父母没再提起过,第一个跟她开口的人却是班主任。
其实夏禾心里清楚,张可欣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听说政策上明确写明了,外地户籍考生,就算通过借读的方式参加中考,高考也是明确拒绝的。
除非迁户。
但当时迁户的条件,夏家哪条都够不上。
夏禾都明白。
“没关系的张老师。你直说吧。”
张可欣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些:“所以……老师考虑了一下,觉得按照你的情况,转回你户籍地的初中学校去念,对你未来升学会更好一点。”
夏禾沉默了。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意外。
她去年听见那些时就已经模模糊糊想过了。只是那时候觉得远,远得像另一个学期的事,以为总还有时间。没想到一转眼,就真的摆到了面前。
“……转学啊。”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落下去,像是在确认。
“嗯。如果决定转回去,最好尽早做打算。你现在是初一,最迟初二,你就得转回去,不然进度就该跟不上了。”
张可欣停了停。目光从夏禾脸上移开,落在日历处的那个红圈上。
“这事,本来该跟你父母当面聊的。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孩子,也做不了主。但家长会也从来没见你家长来过,你......”
她顿了顿:“这样吧。你一会儿回去,让你家长忙完给我回个电话,我电话里跟她们聊,好吗?”
“......我知道了。”
夏禾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已经遮住了眼睛,像很久没人带着去剪过。
张可欣在心里叹了口气,问她要不要搭车,说自己车就停在校门口。夏禾摇了摇头。
她起身时瞥见日历上的那个红叉,心里忽然堵了一下。怕夏青林和赵秋兰在家里见到张可欣会让他们担心瞎猜。
张可欣没再坚持,只让她去教室拿完东西早点回去。
放学高峰期,校门口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嘀嘀嘟嘟”地响成一片。门口那条本就不宽敞的路这会儿更是堵的水泄不通。煎饼摊的热气混着汽车尾气往上飘,在夕阳里结成淡黄的雾。
夏禾站在校门口扫了一圈。每个同学身边都有家长——
除了她。
她抿了抿嘴,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一头钻进了校外的人群里。
拥挤的小吃摊上,炸鸡排在油锅里“滋啦”一声,香气朝她扑过来,又被风卷走了。
镇小学和初中挨在一起,就隔一堵墙。
夏禾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自己走路上下学,这条路她走了快六年,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学校对面菜田旁有条小道,能省好几分钟,只是没有铺水泥。昨天一场暴雨把黄泥路泡得稀烂,一脚下去这双鞋怕是要洗两三个钟头。
她不想费那个功夫。
想着反正家那条巷子离学校也不远,索性把自己团成条泥鳅,低着头在人缝里找路。
涟港镇上这条巷子,夏禾已经住了七年。刚来江苏那会儿,夏家也在娄溪城区住过一阵。
她记性其实不差。说来也怪,三四岁时在湖北老家的日子,她至今还能想起零星画面。反而是六岁前在娄溪城区那几年,只剩下个灰蒙蒙的轮廓。
硬要说的话,好像只对二零零三年市第一人民医院走廊里那股呛人的消毒水味,印象比较深刻。
那年六月,夏禾的父亲夏青林骑着他那辆二手摩托,带着后座的二叔夏建林去上工,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掀翻在十字路口。
夏青林被推进手术室前拉着夏禾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大概是手掌的血混着摩托车的机油蹭到了她裙子袖口上,小姑娘吓到了,愣了两秒,咧着个嘴就开始干嚎。
那会儿还小,很多细节都忘了。忘了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多久,忘了长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白大褂。
只记得赵秋兰抱着她坐在长廊那条嘎吱响的椅子上时,护士姐姐递过来的那颗草莓糖的味道。
那糖实在算不上好吃,甚至甜得发苦。
大抵是那之前的儿时年岁里没尝过这样的滋味,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那味道仍久久不散,留在嘴里总是舌根发麻。
那天从手术室出来,医生告诉她们,夏青林的命保住了。
只可惜,腿没保住。左腿大腿骨钉了几颗钢钉,右腿伤势更重一点,前脚掌被削了大半,落了残疾。
一条腿算是废了。
夏青林在医院住了大半年,等拿到了二级伤残鉴定书和赔偿,才拄着拐出了院。零四年年初全家就搬到了镇东头这条巷子,至今仍守在这儿。
一住就是十几年。
巷子藏得深,路口进去要先经过两侧的菜地,等看见右手边第一间那栋刷着红砖墙的二层独栋小楼,才算真正到了巷口。
夏家,就住在这栋小楼里。
房东把一楼主屋腾出来一个最大的单间,大概四十来平的毛坯。
他家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老婆婆心肠软,看夏青林拄着拐,旁边赵秋兰身边还跟着个六七岁的丫头,不容易。
看完房定下来当天,就催着儿子亲自动手,将临巷的那面墙上凿了个洞,装上门板给夏家做正门。
后头那扇门穿过去能通后院,房东就往院子里扩了五六平,腾出来个能放床的屋;扩建的屋门外又在伸出来的铁皮棚子下支了个煤气灶和水池,四周拿厚木板一围就当厨房。
每月只多收三十块房租。
早些年查得不严,乡镇违建没人管。后院加盖的其他几间屋里还挤着四户人家。
说来也巧,都是湖北同乡。
一到饭点,院子里煤气灶上的铝锅铲刮得刺啦响,油烟混着方言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巷尾出去再走个一百来米,有一片别墅区,住的都是娄溪本地人。
零八年夏禾的弟弟夏庭晖出生之后,残疾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业了四五年的夏青林,带孩子时闲得发慌,观察到从那片出来的小孩儿挺多,突然心生一计。
没过多久,他借了房东的三轮电动车,不知道从哪个拆迁工地上拖回来一块大木板和三片货架,把夏禾睡的那间正屋,又隔出来一间小卖部——
只卖零食,专逮那些路过的小“财神爷”。
小卖部刚开起来那阵子生意特别好。但凡路过的小孩,基本都得进来往钱罐子里扔些个钢镚纸币。
后来新鲜劲儿过了,加上好些孩子去市里读高中不常回来,生意就慢慢淡了。
偶尔有半大孩子想买包辣条解馋吧,小卖部的门三天两头锁着,里头麻将和几个大老爷们的笑声早盖过了外边小孩的消费诉求,门根本拍不开。
日子久了,常来的那几个揣着零花钱路过也都不带回头,直奔学校旁边的便利店去了。
夏禾放学回来,前脚刚迈进院子就被辣子香呛了个喷嚏。踮脚扒着后门纱窗正准备往里瞄,隔壁门口和她们家一样用木板搭出来的厨房里钻出个脑袋,把她吓了一跳。
“禾丫头放学啦!”
汪姨举着还沾葱花的锅铲,另一只手端着碗炸豆腐追出来,挑了一块塞进她嘴里。
“你爸今天没跑,在家看店呢。跟我们家老李还有隔壁院儿的两个在搓麻将。中午我把庭晖抱过来吃过午饭了,这会儿估计也饿了。”
她把豆腐碗往夏禾手里一塞:“你端进去,提醒提醒你爸赶紧散场做饭,不然你妈回来又要吵。刚好,顺便帮我叫下老李赶紧滚回来吃饭!”
夏禾接过碗,应了声谢。熟练地取下脖子上的钥匙开门。
后门一打开,吹出来一阵穿堂风,卷起屋里的烟味迎面扑过来,她踏进去时皱了皱眉。
夏庭晖正趴在地上的凉席上玩汽车玩具,抬头看见夏禾伸手就要姐姐抱。
夏青林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摸牌。
夏禾抱起夏庭晖,朝麻将桌上的李叔转达了汪姨的话,夏青林丢了张麻将牌出去,抢着应了声。他嘴里叼着根烟,含糊地吩咐夏禾赶紧把饭煮了,再给他茶杯里添点水,说自己这边就剩半局。
她“嗯”了一声,把弟弟放下。拎出电饭煲内胆,从米袋子里舀了几量杯米,抱去厨房淘。
其实她煮饭还不太熟练。
前几年夏庭晖太小,夏青林每天在家当“妈”,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上周夏禾看他们辛苦,主动说如果自己回来得早,可以帮忙把饭煮上再去写作业之后,这活儿就好像写了她的名字。
只要留堂时间不耽误晚饭,夏禾每天回来都能看见夏青林扑在麻将桌前,夏庭晖一个人在地上玩到兴高采烈。
而她在厨房里跟电饭煲较劲。
她按照汪姨之前教的用手指量的法子,笨拙地往内胆里加米和水。等插上电,她进屋抬头看了眼钟——
赵秋兰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借着倒茶的名义,她端过去试图叫停牌局。
夏青林刚摸到一张好牌,正在兴头上。手一摆不小心掀翻了夏禾递过来的搪瓷缸,滚水在水泥地上烫出了个焦黑的疤。
倒是没人烫着,只是缸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太过于脆响,吓哭了里间玩到一半的夏庭晖。
牌桌上的几个大男人顿时没了兴致,这才纷纷起身把皱巴巴的零钱往兜里塞,各自散了。
夏青林让她把地上和麻将桌都收拾了之后去拿澡盆给夏庭晖洗澡,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烟灰混着水渍糊在地面上,夏禾捡起搪瓷缸翻来覆去看了看,缸底一角的灰漆已经从里面冒了出来。
不过还好,没漏。
这搪瓷缸还是刚来涟港那年赵秋兰买的。不知道为什么,夏禾捏着握把,总觉得这缸子怕是留不久,迟早要扔。
那天下午的牌局结束的晚。烟味没散尽,赵秋兰就下班回来了。她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烟味,放下自行车正准备追去厨房骂。夏青林在叮呤咣啷的炒菜声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冲站在后门的赵秋兰嘚瑟赢了钱。
赵秋兰这才哑了声,抄起抹布,连同一句“再赌试试”一起甩了过去,就转身进了里屋。
她接过夏禾手里的毛巾,弯腰试了试夏庭晖盆里的水温,让夏禾去洗手坐着等吃饭。
那天夜里,里屋电话拨号声转个不停。夏青林和赵秋兰凑着两颗脑袋围在手机听筒前,跟六百多公里外的堂兄打长途,商量夏禾转学的事。
赵秋兰有两个叔叔,就是夏禾外公的两个兄弟。
夏禾该叫叔公的。
这二位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上个世纪的文化人,会教孩子。传承到赵秋兰这一代,几个堂兄表姐不是在老家镇中教数学英语,就是带毕业班。
比如,电话那头夏禾该叫表舅的就是那个带毕业班的。
但就赵秋兰她爹这房邪门得很,这么多年愣是没出半个拿教鞭的。
不过好歹算是在老家教育圈有点人脉。虽说花了些钱,欠了个人情,但电话粥熬到快睡觉的点儿,总算是把夏禾转学的事情定下来了——
表舅说初二上学期的学籍已经都录好了,来不及,但保证能让夏禾在老家雾河镇读上初二下半期。
夏青林和赵秋兰高兴得连声感谢。挂了电话铺床的时候,两个人正商量着要把她塞进夏文英,也就是夏禾姑姑家寄养。
夏禾笔尖一顿,外头正滚过一声闷雷。
雨点子落下来砸在铁皮屋檐上,叮叮咣咣的,吵得人心烦。
里间机顶盒上的老式磁带收音机突然卡壳。时好时坏,断断续续的音调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夏禾缩在被窝里,怎么都睡不着。
迷迷糊糊间,只剩下混着尖厉的刹车声和玻璃碴子溅落的脆响,顺着潮气往夏禾梦里钻。
收音机挣扎了大半夜,终于彻底哑了火,杂音滋滋啦啦地从磁带孔里往外爬。
倒是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