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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总觉得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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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声音调大了两格,才勉强盖过高铁站的广播声。
葑桥站北出口自动扶梯一侧上方的白墙上,嵌着一扇镂空花窗。到了季节,窗格里会探进来几枝垂丝海棠。天气好的时候,从底下坐着扶梯升上来,能看到海棠和湛蓝天色融在一起。
夏禾觉得好看。相机对焦框刚套住那簇被风吹得微颤的花朵,手机就弹出来两条微信消息提示,取景器里半扇蓝天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皱着眉把消息划上去。再一抬头,扶梯已经升到能看见大半个出口的位置。
转头看到花窗连带着海棠已经一起退到了下面,拍照的劲儿瞬间就瘪了,认命地戳开了微信。
微信上,一个顶着两朵耷拉在枯枝上的蔫吧腊梅的头像,右上角挂着个套着数字“3”的红圈圈,对话框里更新了三条带着红点的语音消息。
“到葑桥了吧?”
“虽说四月了,但家里早晚还是凉。你也没说带件外套回来,穿个短袖到处跑。昨天去山上给你大舅扫墓的时候,我听你咳了两声。你要到家了就赶紧先去洗个热水澡烫一下,别着凉。”
“哎对了,葑桥下雨了吗?雾河现在下可大了。”
老家下多大雨夏禾顾不上。倒是江苏这边,清明的雨神今年也不知道逛到哪儿去了,葑桥的太阳晒得人能直接晕过去。
夏禾眯着眼,在北广场对面警务站旁边那一溜趴窝的滴滴里找车牌号,回完那句“刚出站”,绿灯刚好跳成黄色。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读秒时,手机又是一震。
“我跟你爸明天也回涟港了,后天还要上班。你们五一是正常放五天吧?要不回涟港住两天?”
夏禾盯着屏幕没回。
涟港是娄溪底下的一个小镇,而娄溪市,则和隔壁的昆湖市、常丰市、沙港市一样,是葑桥市下辖的县级市。
当然,只是行政上这么说——
毕竟,江苏散装。
葑桥大概能称得上是全江苏最散装的地级市了。一共五区四市,葑桥人自爆家门通常会精确到区,娄溪人更是从不说自己是葑桥人。
加上娄溪靠近上海,当地人一口沪语。路上随机逮个老人录个方言的音频,拿去跟老葑桥人嘴里的一比,简直是两码事。
所以这话说出来,葑桥人愿不愿意认不知道,娄溪人多半是不太愿意听的。
夏禾时常觉得自己是江苏散装精神的集大成者。
细算起来,她在葑桥已经待了五年。但再往前数,这个户籍在湖北的人,好像一直在南方各处飘。
从记事开始,学籍就在江苏和湖北来回迁。在涟港待了近十年,又回湖北待了五年。为逃出那座山,又一张车票把自己送回了江苏,在金陵市读了几年大学、留地工作。没两年,又来了葑桥。
甚至今年在盘算着去广东闯一闯。
她还记得刚转校回老家那会儿,有次填表,出生地、户籍地、现居地、父母所在地四栏,她填出了四个不同的地方。
班主任看了眼,说你这还挺复杂的。夏禾想了想,说:“嗯,散装家庭,各过各的。”
老师没听懂,夏禾也没解释。
这二十多年飘了太多次。普通话标准得没有一点口音,别人都当她是本地人。可掏身份证出来,上头的地址却又跟江苏半点不沾边;户口本上落的户籍地在湖北,但真要算在哪儿待得久,湖北反而排不上号。
以至于夏禾总觉得自己在哪儿都像个客,始终都没搞明白自己算哪儿的人。
扯远了。
老家灶膛上大概烧着饭,背景里传来菜刀剁砧板的闷响。母亲赵秋兰的语音混着电话线对面柴火的噼啪声还在呲啦往外蹦。
“刚你大舅妈给我带了两大块过年没吃完的腊肉,我到时候冻起来,等你放假回来炖给你吃。”
拇指悬在对话框语音按钮上好一会儿。夏禾正纠结措辞,绿灯亮了。
算了,回去再说。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北广场对面警务站的方向走。
天热心也浮,对面司机按着喇叭催了两三声。那双闪打得,比微信语音里的灶膛火星子都急。
司机师傅操着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确认手机尾号和地址。夏禾钻进后座时看到前头空调出风口卡着半截烟头,皱了皱眉,伸手按了一半车窗下来透气。
同事吐槽群的消息还在疯狂冒,手机在手里拼了命地震。她捏着被晒得发烫的屏幕,刚准备点进去看,领导李璇的消息恰巧这会儿弹了出来。
“好消息夏禾!平台爆单了!明天辛苦加半天班处理下哈,给你批一天调休!”
对资本来说,一比一调休置换比按照劳动法给节假日加班费划算。
夏禾面无表情的回了句“好的璇姐”就点进小群爬楼。
小群消息滚得很快,轰炸着各种图。夏禾划拉着屏幕,戳开一条条七嘴八舌的语音在耳机里放着,边听边偷存表情包。
......
“我刚打开飞书就看到运营中心群里说夏夏她们平台今天早上又爆单了......”
“啊......那李璇那个狗东西估计又要让夏夏加班了......”
“无语死了,夏夏转岗之后她们部门就她们两个人,狗旋拿着经理的工资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业绩没想着分点出来,杂活累活倒是挺知道往我们夏夏身上推。”
“夏夏这大半年都没怎么加过班,她是不是以为别人放假也闲给她找事儿呢!王姐不是说她经常大半夜还在后台逛吗!怎么这会儿要干活儿了不积极了?”
“狗璇真的神经!上次我听到我们王姐和她聊天,说咱们这边忙不过来,要再招个运营。还特别强调要成熟的,能直接来帮平台冲目标业绩的。狗璇站在那儿笑嘻嘻的跟王姐说'啊~我们这边就不招了,我们这边打算培养夏姐'!呵呵!”
“《培养》,啧啧……”
估计也是在爬楼,夏禾刚看完最后一条消息,全程没看到冒泡的周黎突然蹦了条消息出来:“傻 X 夏夏呢?”
......
两秒死寂后,群里炸出了一溜问号。
夏禾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刚打了个“哈”字还没发出去,周黎的消息又哐哐哐砸了进来。
“卧槽啊我少打个逗号!!!是'傻X,夏夏呢?'傻X是骂狗璇的!!啊啊啊!手动滑跪!”
看着大哭表情包后面跟着的一串哐哐撞墙的熊猫头图片,夏禾没忍住笑出了声,抖着手发了一串“哈哈哈”,群里就又跟了一溜“哈哈哈”。
群里开始在说别的话题,夏禾打算到家再看。她重新点开刚刚被微信语音打断的那首纯音乐后就摁熄了屏幕,头抵在车窗沿上吹风。
绿化带里歪着棵矮樱花树,花瓣堆里蜷着只蝴蝶。
车停下来等红绿灯时,夏禾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好几秒。
蝴蝶翅膀边缘有一小块缺损。扇动的速度看起来有点缓慢,像是飞累了落下来歇脚的。没几下之后,更是直接安安静静趴在那儿没动静了。
夏禾正想着它还能不能再飞起来,蝴蝶就纵身窜进了车流,振翅扑腾掀起一股热浪沿着车窗缝往里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曳发来消息:“五一一起回娄溪?”
夏禾回:“到时候再说。”
锁了屏,再看窗外,蝴蝶已经飞远了,但花瓣上好像落了一小片空荡荡的影。
广播里气象女主播的声音依旧清亮:“......预计部分地区最高气温可达30摄氏度以上,已接近往年六月水平......”
这种夏天提早到来的闷热感,让她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六月。
她突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六月,好像也是这么热。
树上的蝉从早到晚不歇气地叫;教室里风扇转出的嗡嗡声显得格外焦躁;她趴在课桌上,胳膊和练习册的纸面粘在一起,翻页时一捻,感觉纸张都变软了点......
那年她十三岁,在涟港过完了最后一个,漫长又完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