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尘间》一号惑

10、第 10 章 莫遣铜

　　莫遣铜顺着蒲柳悬惊异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尊神像，可也仅此而已，莫遣铜并未发现其他的异常。于是他出声询问：“有什么问题吗？”
　　蒲柳悬答：“样子变了。”
　　莫遣铜问：“什么样子？”
　　蒲柳悬在脑海中回想昨天在妇人和村长家看到的神像，把自己的发现道来后补充：“这对比起我昨天看到的那两尊神像颜色要暗淡一些。”
　　为了证实心中猜想，蒲柳悬伸手将要触碰，却被一把折扇拦住了行动，蒲柳悬看去，莫遣铜在他身侧轻轻摇了摇头，手里拿着那把折扇，道：“若真同你说的那样，碰一尊已经变性的假神可不大吉利。”
　　莫遣铜说着，自己反倒先伸出手去，用那扇顶轻轻拨弄了一下，可下一秒那尊神像瞬间碎成粉末，跟落在神龛的灰搅在了一起——这尊神像里面什么东西都没了，只剩下一副空壳。
　　莫遣铜似乎看愣了，道：“这可不怪我啊，谁知道里面都被蛀空了。”
　　观察一番，发现碎成粉末的神像并没有异常后他们并未多停留，转去了其他房子，剩余房子里有些摆着神像有些则没有，那些剩余的神像也是无一例外，内里都是空心，一碰就碎。
　　找完了这一圈所有的房子，蒲柳悬道：“我们再去看看我昨日看到的那两尊。”
　　村长院子的门今早就被蒲柳悬破坏了，此时也是一推就开。
　　蒲柳悬在院子里喊了两声，却村长不见出来。
　　莫遣铜出声：“一般还存有灵智的魂灵会因为生前未了的执念去反复做同一件事，你想想第一次是在哪见到他的，我们去找找。”
　　蒲柳悬想起了来时在村口跪地痛哭的村长着急地跑出去，果不其然在原地找到了他，只是这次他一直呆呆的看着蒲柳悬来时的那条路。
　　看到来找他的两人后，村长像是回神了，对着两人连声道谢，他嘴里的谢谢似乎用不完。
　　蒲柳悬原本能坦然地与村长交谈，但从莫遣铜口中知道这村子早已被灭后，再听着村长的感谢，他只觉得羞愧，甚至是不再敢去跟这位老人对视，不敢去看对方眼里的期待与祈求。
　　他们与村长说明白了事情原委，村长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反驳道：“这怎么可能，我们供奉了这么久的神怎么会被妖怪侵袭呢！”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他的语气里出现了愤慨。
　　如果神像真能保佑你们的话，村子也不会被灭了。莫遣铜心里这样想着，话没说出口。
　　蒲柳悬还在思考要怎么劝村长接受，对方却先想通了。
　　村长老泪纵横，像是下定了决心。他道：“你们是道长我相信你们，只要能把村里的人救下来......”
　　村长家的神像并不像其他屋子里的一碰就碎，蒲柳悬救人心切，已经顾及不上什么礼教与吉利了。
　　见莫遣铜敲了几下神像都立在原地安然无恙后，蒲柳悬上手把它拿在手中端详。
　　拿在手里他才感觉到这神像的触感居然和人的皮肤一样，蒲柳悬思索片刻，另一只手五指并拢作刀状，在那佛像胸口划了一道。
　　没想到，伤口处流出同后山溪水一样的黑色液体。
　　身边的莫遣铜看到这一幕也是皱起眉，他耸了两下鼻子，说：“有一股江南水的味道。”
　　今年江南水患频发，百姓死伤无数，各路妖怪都趁着这混乱的时候为祸人间，朝廷派人去管理后情况才好了不少。
　　有些胆小的妖怪在日前作威作福之后不想再趟浑水便开始往其他地方逃窜。
　　蒲柳悬不知道莫遣铜是怎么从这刺鼻的腥味中闻出江南味道的，但就如莫遣铜前面所说，他有自己的办法，蒲柳悬便也不多过问。
　　蒲柳悬道：“我们再去另一户人家看看。”
　　村长跟在他们后面，喊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蒲柳悬径直去了昨天那位妇人的家中，娘俩待在房子里，依旧在村长敲门之后才愿把门打开。
　　莫遣铜和蒲柳悬走进去，村长就把那位妇人叫出门方便他们的调查。
　　蒲柳悬上下打量神像，往那神像上也划了一道，结果与在村长家时一样。
　　他拿了一块布将那还在流血的神像包起来带走了。
　　出门时，蒲柳悬向外边的几人道别说还有事情要做。
　　那小孩的视线一直黏在莫遣铜身上，莫遣铜注意到，朝着小孩伸手问他：“要抱吗？”
　　那妇人不知道怎的居然也很放心的把孩子交到莫遣铜怀里，完全没有刚开始对蒲柳悬的那种防备。
　　这实在是有些奇怪的，莫遣铜怀里抱着孩子跟蒲柳悬商讨一番，决定分开去收集村子里的神像。
　　将孩子还给妇人时，小孩还表现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两人走出老远还在盯着莫遣铜看。
　　蒲柳悬看看孩子妇人又看看莫遣铜，说：“你倒是很招他们的喜欢，他们之前碰都不乐意让我碰。”
　　莫遣铜闻言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两人分头行动，莫遣铜用不知道在哪家掰的木棍扒拉神像，这些神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七窍流水，看着脏得很，莫遣铜嫌弃得不愿碰。
　　他指尖捏着片从神像底座刮下的干净残木，眉头微蹙。
　　方才都感知不到的妖气在此刻突然显现，莫遣铜捏着残木走出门，扬声喊了几遍蒲柳悬的名字，却迟迟无人应答。
　　糟糕，莫遣铜想出一种可能，那妖怪迟迟不现身说不定就是等着他们分头行动呢。
　　莫遣铜向着蒲柳悬离开的方向狂奔，不知这片刻时间蒲柳悬走到哪去了，一点踪影不见。
　　村长刚关上妇人家门，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莫遣铜几步上前抓住他，问：“村子里除了后山外还有什么水源，不论大小，只要离村子近，能流通就行。”
　　村长思考小半会，回道：“村子外面是还有条小河，但我们平时都不去那儿。”
　　他指了个方向，莫遣铜即刻松开他，往外走时回头道：“老人家你且再等我们片刻。”
　　那条河莫遣铜和蒲柳悬都没有看到过，一来是村长从没提过，二来是这位置实在偏僻难找。
　　莫遣铜拨开挡路杂草，终于看见一条小径，大概是蒲柳悬刚踩出来的。小径尽头，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正静静流淌，河水清澈，在树荫投下的阳光照耀下泛着细碎波光，河底碎石清晰可见。
　　莫遣铜顺着河岸往下走，没走多远，便见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一条通体墨黑的鲤鱼从水里跃出，悬停在河水之上，带着鱼鳞的双臂双腿长出，唯有头和身躯还留着一条巨大鲤鱼的模样。
　　那颗鱼头冷哼一声说：“你倒有本事找到这里。”
　　他抬起双臂，河水剧烈翻涌。莫遣铜早有准备，身形一晃，瞬间欺至他身前，五指成爪，带着灵力的掌心直逼鲤鱼妖心口。莫遣铜问：“随我来的另一个人呢？”
　　鲤鱼妖慌忙躲闪，却还是被指尖的灵力扫中，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眼中闪过诧异，咬牙切齿说：“我才不告诉你。”
　　自知不是对手，鲤鱼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抬手拍向地面，口中念动咒语。
　　霎时间，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翻涌的河水朝天而起，那鲤鱼妖竟就这样消失在了水中。
　　这水就像绞成了一股绳，缠绕住莫遣铜的全身，莫遣铜皱起眉，拿起腰间折扇一挥，水绳便被冲散，他一步步逼近，语气凌厉：“干什么？还想魇住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躲在水里的鲤鱼妖瞪大眼睛，想把在身旁挥舞拳脚的蒲柳悬丢出去。
　　手刚伸过去，闭着眼的蒲柳悬似有所感，抬手挥剑，鲤鱼妖急忙收手，才没让整个手臂被削掉。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鲤鱼妖怒骂。再次结起一条水绳抓住蒲柳悬脚腕将人丢出去。
　　站在岸边的莫遣铜眨眨眼睛，看着蒲柳悬从水中飞出来。
　　蒲柳悬虽然在水中待了许久，身上衣物却如同未曾沾水般干燥。
　　莫遣铜割破掌心，飞身到蒲柳悬的身边，许是意识到有人近身，蒲柳悬握紧手中剑就要再次攻击，莫遣铜屈指敲下他的手肘，那股力道被卸了下去。
　　莫遣铜用还在流血的手心捂住蒲柳悬的口鼻，强迫他将血喝下去。
　　鲤鱼妖身形再散，融入水中便想跑，莫遣铜一手搂着蒲柳悬单手结印封住他逃跑的出路。
　　“又是你们，又是你们！你们这群烂好人真是不得好死！”水中传出愤怒的嘶吼声。
　　莫遣铜呵呵两声，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归西咯。”
　　蒲柳悬恢复神智时，喉间一股腥甜，他坐起身。
　　莫遣铜正手起棍落，地上的佛像被一个个敲碎，其中一个佛像里蹦出一条黑鲤鱼，正是刚刚那只鲤鱼妖，他已经重伤，落在地上无力地蹦跶两下后放弃挣扎。
　　张圆的鱼嘴里冒出尖锐的骂声：“你不会有好报的！你等着吧，你迟早被人害死！那边那个人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他是......”
　　他这句话没说完，莫遣铜一棍下去把鱼穿了个对穿，鱼身下流出腥臭的血，棍子直立在鱼身上，莫遣铜把棍子拔出丢在了一边，嫌弃地捂着鼻子后退几步。
　　“还好吗？”莫遣铜回身看蒲柳悬。
　　莫遣铜毫无反应，蒲柳悬对刚刚那张鱼嘴里骂出来的话也全当没听到：“还好，多谢你搭救。”
　　“没什么，”莫遣铜道，“本来就不是什么高超的幻术，你多挣扎一会估计也能反应过来了。”
　　蒲柳悬轻嗯一声，又道：“你手上的伤。”
　　是莫遣铜刚刚给蒲柳悬喂血时割的伤口，莫遣铜顺着看过去：“不碍事，回头包扎下就好了。”
　　“走吧。”莫遣铜推开门走出去。
　　蒲柳悬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去哪？”
　　“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村长，让他安息。”
　　看着依然在村口徘徊的村长，蒲柳悬张嘴，却一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莫遣铜拉了拉他，又抬手像是想把手搭在他另一边肩膀上，但无奈两人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这个姿势有点勉强，于是就转为了捏他的肩，他对村长喊道：“老人家，妖物已经没了，你该回村了。”
　　村长看向他们，像是忽然回过了神，小声念道：“哦对，回村，我要回村子了。”
　　他蹒跚地走着，嘴中仍是念念有词：“还得叫几个人去山上打点东西，冬天快到了，不好过嘞。”
　　走到村口，村长忽地在那块写着古井村的石碑旁停下转身，念叨着大大小小要解决的事情的嘴也停下了。
　　他对着蒲柳悬和莫遣铜深深鞠了一躬，郑重说道：“谢谢二位道长，你们救了我们一村老小啊。”说完他又慢慢地转过身，随着动作，他的身体慢慢消散出细小光斑。在他彻底转身面对古井村时，光粒也就消散完了。
　　蒲柳悬静静站着，眼睛看着那块石碑，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还是莫遣铜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他又捏了捏蒲柳悬的肩说道：“别难过，执念了了是好事，至少不会再被执念困住，一直不得安息了。”
　　蒲柳悬低下头，看样子还是不太好地解释：“只是有些没缓过神。”
　　莫遣铜安慰他：“尽力就好，要是每件带着遗憾的事都要去反思的话，岂不是一辈子都活在过去了。”
　　他微微弯腰凑到蒲柳悬脸下，仰头看他问：“我想去给他们立个碑，你要不要一起？”
　　然后他自顾自做了决定：“一起吧，我一个人可做不好。”
　　说完，莫遣铜先迈开步子往前走，过了几秒，身后传来跟随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