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山海》宥杉

8、灯下余念 第一次谈话

　　晚自习的铃声消散在教学楼长廊，窗外的天色浸成浓稠的灰蓝，远处路灯次第亮起，淡淡的光晕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堆叠的习题册上。大部分同学已经跑出去闲聊或者上厕所。

　　李沐荞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身。

　　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停在最后一道压轴大题，草稿纸在桌边铺了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演算步骤，不少地方被反复划掉，留下凌乱的墨痕。她微微垂着头，浅淡的眉蹙在一起，丹凤眼凝在公式之间，目光专注又执拗。

　　她一向习惯凡事自己死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去找任何一位老师请教问题。很多老师都说让她多去办公室找她们问问题，但李沐荞一次都没有去过。

　　同桌杨浩林本来准备出去聊天的，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温和。

　　“这道题我刚才试着算了一遍，有个简便思路，要不要我跟你说说？”

　　李沐荞指尖捏着铅笔，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点很浅的笑意，礼貌地婉拒：“不用啦，我想再试试这个方法，等会推不动的话再问你，谢谢你

　　她不是排斥别人的帮助，只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依靠自己把这道难题啃下来。杨浩林见状也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便拿着水杯走出教室。

　　学习小组剩下的几个人还在不远处闲聊。班长张锦浠正和另外两名男生讨论刚刚的数学测验错题，声音不高。唐芷坐在李沂珊斜后方，安静地收拾书本，目光时不时落在李沐荞紧绷的侧肩上。她留意到李沐荞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肩膀绷得很紧，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铅笔杆，明显已经久坐许久。

　　唐芷拿出糖果盒，倒了一颗，轻轻放到李沂珊手边，声音安静轻柔：“提神的，吃了就推出来了哦！别一直盯着题目，眼睛会累。”

　　李沐荞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凝重稍稍散开一点，低声道谢：“谢谢。”

　　上课铃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班级，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窗外晚风掠过香樟树叶的声响。李沐荞指尖继续演算，一遍又一遍，可推导出来的结果始终对不上参考答案。挫败感一点点漫上来，心底烦闷，无数细碎的念头翻涌。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苏怀玉。

　　想起苏怀玉讲课时虽然有些快的语调，但有些学生私下去问题时，总是会耐心解答，想起对方看向学生时从容温和的眼神，没有压迫感，不会因为学生基础薄弱而流露半点不耐。

　　心底那道坚持了很多年的底线，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向来不愿意踏入教师办公室，几乎从未主动向任何任课老师请教问题。可这一刻，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是苏老师，或许，她可以试着去问一问。

　　仅仅只是想一想，李沐荞耳尖就微微发烫。高敏感的大脑不断回放之前短暂相遇的画面，细细捕捉苏怀玉所有细微的神态与语气，反复回味那份难得的松弛感。她分得清，这份想法和对其他老师完全不同，苏怀玉于她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只是此刻，她仅仅把这份特殊归结为感激与信赖，她也是第一个且是唯一一个鼓励她，就像月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她晃了晃脑袋，强行把杂念压下去，重新将视线落回草稿纸上，继续埋头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李沂珊终于停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题目依旧没有完全解开，但是紧绷的情绪缓和不少。她抬眼望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廊里的灯光孤零零亮着，苏怀玉的工位早就空了，苏怀玉准时下班离校，此刻办公室已经清空，不会有人留在那里。

　　看来今天，没有机会去问了。有一股失落涌上了心头。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已经收拾好的同学飞奔出教室，李沐荞慢慢收拾桌面，将练习册、草稿纸一一整理进书包。刚出教室门，将手机开机，打开一看，是时艺发来的消息。

　　【时艺：我到家了，周末要不要出来？我发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蛋糕超甜。】
　　【李沐荞：可以啊，不过小心糖分超标，某人今天可刚跟我说过她要减肥哦！】

　　屏幕上打出的文字，语气轻快，带着她独有的调侃。光是想象见面之后两人互相打趣说笑的场景，李沐荞唇角就不自觉上扬。在时艺面前，她永远不用拘谨。

　　唐芷走到教室门口，看向正在回复消息的李沐荞，“怎么站在这了。”

　　李沐荞看着唐芷轻笑了一下：“回一下朋友的消息，走吧一块下去。”

　　“哦，沐荞我好像还没有你微信，上次说了下回加，结果忘记了。”唐芷看到李沐荞的手机突然想起。

　　“没事，现在加上就好了。”

　　说着两个人加上了微信，一起沿着楼梯往下走。下楼之后，在教学楼门口碰到了二班的林晓冉。唐芷因为是住宿生，走另一条路回宿舍，两人顺路，便结伴一起往校门走。

　　林晓冉是李沐荞在二班的第一个说话的人，因为林晓冉的主动搭话，两人便熟络起来，但兴趣什么的都不同，所以一路走着，两人只简单聊了几句作业和晚自习的琐事。

　　街道两侧路灯绵延，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上闲谈浅淡，没有太深的倾诉。快到分叉路口，两人道别分开。

　　李沐荞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她背着沉重的书包，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想起苏怀玉。

　　心底那份特殊的在意静静埋藏，像一粒刚刚落进泥土里的种子，只生出一点微弱的根须，还没有破土。她还不懂这份感觉未来会走向何处，只知道，苏怀玉是唯一一个，让她愿意解开心中的枷锁，生出请教念头的老师。

　　高敏感的人，很容易记住旁人给予的温柔。那些细碎、短暂的善意，会在心底反复回味。

　　回到家中，客厅静悄悄的，母亲已经带着弟弟睡觉了，给李沐荞留了一盏灯，李沐荞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桌边，再次拿出那道没有解开的数学大题。台灯亮起，暖光铺满桌面。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铅笔，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心底那一点灯下滋生的念想，安静蛰伏，藏在高一平淡的晚自习夜晚里。仅仅是一份独一无二的信赖，朦胧，克制，尚未沾染爱情的悸动，却已经悄悄区分开苏怀玉和世间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