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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烽火     八 ...

  •   八月初八,雁门关的清晨是被号角声撕破的。

      苏星落站在西侧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把她亲手校准了三次的弓,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关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上。

      金人的投石机已经推到阵前,比她记忆中去年那批更大、更高、更多。

      她数到第二十架的时候就不再数了,因为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攻城器械正从金营深处往阵前推,扬起的尘土在草原上拉出一道道灰黄色的长龙。

      完颜烈这次是真的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怕不怕。”沈渡站在她旁边,问的是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问题。

      苏星落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冷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系着她搓的那根红丝绳,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雁门关城墙上,她回答的是“怕有什么用”,那时候他们还是千户和编外暗桩,她连飞鱼服都没穿熨帖。

      现在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她是千户,他们中间隔了一年,隔了一场胜仗,隔了无数次死里逃生,还隔着一层谁也没捅破的窗户纸。

      “怕。”她说,然后拉弓搭箭,瞄准了城下金军阵中一个正在指挥投石机就位的百夫长,“但这次我知道你不会死了。”

      “去年我说不怕是骗你的,当时腿都在抖。”

      “今年腿不抖了,怕还是怕,但怕的不是你死,是我死了以后没人给你带醋。”沈渡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说了句“你不会死。”然后拔出绣春刀,转身朝城楼上的传令兵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听见。

      “去年你说有些事比命大。”

      “今年我想告诉你,有些事确实比命大。”

      “但你的命不在那些事之下。”苏星落背对着他站在垛口边,拉弓的姿势纹丝未动,箭头稳稳地对着城下。

      她没回头,但沈渡看不见的那半边脸上,嘴角翘了起来。

      金军的投石机开始轰城的时候,太阳刚好完全升起。

      几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弹如雨,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四溅,烟尘蔽日。

      西侧城墙是完颜烈的主攻方向,他赌这里是大周防线最薄弱的环节,结果他赌错了。

      张桓把去年从兵部磨来的八门新红衣大炮全部布置在西侧,炮口早就对准了金军投石机后方的低洼地带,等着沈渡的信号。

      沈渡站在城楼最高处,用望远镜盯着那片洼地。

      金人的火油桶正被辅兵从洼地里往投石机阵地上运,一桶接一桶,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蛇。

      他在等,等最多的一批火油桶被运到投石机阵地上,等那条蛇最肥的那一段正好暴露在火炮射程内。

      “开炮。”张桓亲自挥下令旗。

      八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炮弹拖着火尾划过城墙上方,越过金军的投石机阵地,精准地砸进了那片洼地。

      第一轮炮弹就引燃了火油桶,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爆炸声震耳欲聋,整片洼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金军的投石机阵地上顿时乱成一团,辅兵们四处奔逃,火油桶被炸得飞上半空,燃烧的火油如雨点般洒落在投石机和攻城器械上。

      木质结构遇火即燃,几架已经推到阵前的投石机还没来得及发射一轮石弹就被大火吞没。

      西侧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沈渡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知道投石机只是开胃菜,完颜烈不会只靠投石机攻城。

      果然,火油桶爆炸的浓烟还没散尽,金军阵中就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冲锋的信号。

      “云梯队!准备!”张桓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开。

      金军的步卒方阵从浓烟中冲出,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朝西侧城墙压过来。

      前排士兵举着高达一人半的蒙皮大盾,后排扛着云梯的长梯队紧随其后,弓箭手在两侧掩护,箭矢如骤雨般射向城头。

      苏星落蹲在雉堞后面,箭雨从她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身后的城楼木柱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城下一个正举着令旗指挥云梯队靠墙的金军百夫长咽喉中箭,仰面倒下,令旗脱手飞出。

      她身后的猎弓营弓箭手不等她下令,已经自动分成三组轮流放箭,一组射、二组装、三组准备,箭雨如瀑,这是他们练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成果。

      第一架云梯在箭雨中架上了城墙。

      梯顶的铁钩死死咬住垛口的青石,几个金兵举着弯刀飞快地往上攀爬,打头的金兵身材魁梧,一手扒住垛口翻身跳上城墙,反手一刀就砍翻了一个迎上来的守军。

      苏星落拔出绣春刀,一刀砍在他弯刀的刀背上,火星四溅,她虎口一震,刀刃顺势贴着他的刀身削下去,切掉了他三根手指。

      金兵惨叫一声松开了弯刀,苏星落一脚将他踹下城墙,转头朝身后的民夫大喊。

      “开水!往云梯上泼!”几口早就架在城墙上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民夫们合力抬起来,滚水顺着云梯泼下去,攀在最上面的几个金兵惨叫着松手摔落,连带着砸翻了下面正在攀爬的士兵。

      但更多的云梯正从四面八方架上来。

      西侧城墙的垛口上已经同时咬住了不下十架云梯,金兵不要命地往上涌,守军用长矛捅、用滚水泼、用弓箭射,云梯推倒了又架起,架起了又推倒。

      城墙上的血顺着石缝流下去,把墙根下的泥土染成了暗褐色。

      苏星落在混战中瞥见了沈渡的身影。

      他正带着刀斧手堵在西段一处被石弹砸出豁口的垛口上,绣春刀翻飞如雪,一刀劈开迎面金兵的盾牌,反手一撩又削断了另一个金兵持刀的手臂,每一刀都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因为她自己的垛口上也翻上来了一个金兵,弯刀离她的肩膀只差几寸的距离。

      她侧身闪过刀锋,绣春刀从他肋下的盔甲缝隙捅了进去,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只是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又朝下一个翻上垛口的金兵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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