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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编外暗桩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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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落这辈子做过很多份工。
十三岁在蜀中给当铺当托儿,专扮落难小姐骗外地客商。
十五岁跟着老骗子学相面,在渡口摆摊算命,被人砸了三次摊子。
十七岁干起“摘星手”的行当,替人取东西、查案子,在江湖上混出些名声。
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编外暗桩,这活儿她还真没干过。
“暗桩是卧底的意思吗。”
“月俸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
“工伤算谁的。”苏星落跟在沈渡身后穿过阴森森的长廊,嘴里问个不停。
“月俸三两,工伤自理,被抓了别供出本官。”沈渡头也不回,三个问题一口气答完。
“三两,你们锦衣卫也太抠了,我在江湖上接一单买卖都不止这个数。”
“嫌少可以回诏狱继续吃窝头。”
“三两就三两,成交。”沈渡推开长廊尽头一扇掉漆的木门。
里面是间不大的值房,简陋得令人发指。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空荡荡的书架。
墙角炭盆里只剩冷灰,窗户纸还破了个角,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这是你的值房。”沈渡从桌上拿起腰牌和文书递给她。
“腰牌随身带,没有它在镇抚司走动会被当场格杀,公开身份是案牍库文吏。”
“文吏,管档案的,听起来好无聊。”苏星落接过腰牌掂了掂,铜的,沉甸甸,上面刻着一个“档”字。
“无聊比送命强。”沈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案牍库就是情报中枢,你要查黑账上那些人,这是最好的位置,但你会看档案吗。”苏星落把腰牌往怀里一揣,大剌剌坐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
“沈大人忘了我干什么的,偷东西之前得踩点,踩点靠的就是情报。”
“江湖上的消息比你们锦衣卫档案乱多了,三教九流真真假假,看几本档案难不倒我。”沈渡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黑账册子,翻到夹了纸条那一页放在桌上推过去。
“三天,把这一页上所有人的锦衣卫往来记录全找出来,一条不漏,能做到吗。”苏星落低头扫了一眼,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十几个人名和日期银两数目。
她翻到第二页又扫一眼,随即合上册子冲沈渡咧嘴一笑。
“用不着三天,两天就够了。”沈渡看着她没说话,片刻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辰时我来检查进度,别偷懒。”
“沈大人慢走,有空来喝茶。”沈渡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苏星落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值房,嘴角慢慢翘起来。
从诏狱死囚变成编外暗桩不过半日功夫,这买卖划算。
她拿起桌上那本黑账册子翻了翻,翻到方才沈渡夹纸条那一页,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锦衣卫,建元十七年三月初一,拨银五千两,经手人,陆。”她的笑容淡了几分。
陆这个姓她在江湖上听过,锦衣卫姓陆的人不多,能做到经手五千两拨银这个级别的那就更少了。
如果真是那位“陆大人”,事情就麻烦了。
苏星落合上册子塞进衣襟贴身藏好,起身推开值房的门,决定先去案牍库探探虚实。
北镇抚司的案牍库在衙门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四周没有树木遮掩,墙根下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带刀侍卫。
连鸟都不敢从上面飞。
苏星落亮出腰牌一路通行无阻地进了库房大门,扑面而来的是纸张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陈旧气息。
一楼大厅里一排排木架顶到房梁,上面密密麻麻码着卷宗和密报,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少说也有上万卷。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吏正坐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慢吞吞睁开一只眼。
“新来的。”
“是,今天刚上任,来熟悉一下卷宗归类。”苏星落笑得人畜无害。
老吏上下打量她一眼又闭上眼,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
苏星落顺着木架之间的过道往深处走,越走越心惊。
这里的卷宗分门别类极其详尽。
官员考核、军饷拨付、边境军情、江湖势力、番邦动向,每个大类下面又按年份和官职细分,连某年某月某位侍郎收了一盒茶叶都记录在案。
锦衣卫这张网比江湖上传说的还要大。
她找到存放官员往来账目的区域,从建元十七年的架子上抽出第一本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翻开第一页。
这一页第一条记录就让她瞳孔一缩。
“建元十七年正月,兵部侍郎赵谦收受边军将领李茂白银三千两,为其掩盖军械倒卖一事,消息来源,沈瑜。”兄长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锦衣卫的密报档案里,而且不是作为官员,是作为消息来源。
沈瑜生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掌管北镇抚司情报收集,这些密报由他经手上报本就合情合理。
但他查的东西显然超出了职责范围。
苏星落一页页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从建元十六年到十七年,沈瑜以消息来源身份上报的密报多达四十余条,涉及军械倒卖、军饷克扣、边关走私、朝中大员结党营私。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户部尚书,陆万钧。
也就是黑账上那个经手拨银五千两的“陆”。
苏星落把册子合上塞回原处,深吸一口气。
户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掌管天下钱粮赋税,论品级比沈瑜高出整整三级。
沈瑜查他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三年前沈府灭门案就发生在沈瑜连续上报陆万钧罪证的节骨眼上。
这不是巧合。
苏星落又在案牍库里翻了一个时辰,把和陆万钧相关的卷宗都粗略过了一遍。
等她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暗,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刚亮起来的星星,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答应沈渡查案,本以为是一桩江湖仇杀,最多牵扯几个朝中蛀虫。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是一张以户部尚书为核心、层层叠叠延伸到兵部、边军、甚至锦衣卫内部的巨网。
沈瑜当年撞破的恐怕不只是贪墨,而是整条利益链。
苏星落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先回值房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整理出来再说。
她刚走到值房门口就看见门缝里塞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却透着寒意。
“沈瑜的事别再往下查,下次警告就不会这么客气了。”苏星落捏着纸条原地站了三秒,然后面不改色地把它揣进袖子里。
她推开门走进值房,关上门,点上灯,在桌前坐下。
然后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写完之后她对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
“连锦衣卫内部都有他们的人,难怪沈大人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不过姑奶奶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被人威胁,二是半途而废。”
“不让我查,我偏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