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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疏红 杨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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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禾下午去南楼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观察红姑。按照出门前温开所说,最好连她头发丝搭在哪里都要看清。她不明白这算什么任务,可他这么说了,只好去走一趟。
本想着到南楼得费些力气才能看到人,却又被温开料中。没等她主动开口,老鸨便热情地迎上前,带着杨禾去四楼贵宾雅座,甚至都没问她要什么,就上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鸨母这是什么意思?”杨禾掂量着手中银钱,不知道够不够付账。
“大人还请小坐,红姑马上就来。”鸨母说完,退出门去。
杨禾戴着面具出门,桌上的珍馐对她来说只是摆设,看没人前来,又起身去窗边观赏唐河景色,河边船只竞发,生机勃勃。
想来狄阁老在定州时也费了不少力气。
正想着身后传来开门声。
一回头,只见红姑娉婷袅娜,款款而来。
“听闻杨大人身体不适,不知这些是否合大人心意?”红姑上前,与杨禾并肩,“大人喜欢看河景?”
“不然,只是觉得定州战乱方定,百姓生活安宁,实在难得。”杨禾说话间却发觉旁侧的香气隔着面具也往鼻子里钻。
而且是很重的素馨香。
“这多亏了狄大人。”红姑感叹之余又问,“大人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吃饭的吧。”
杨禾扭头对其细细端详,确实是个美人,头戴金银钗环,却不如她眉目流盼。
为能好生说话,杨禾坐回饭桌前,冲红姑开口道:“此次前来只是想与红姑一见,能从温大人手下溜走的人不多,故此略生敬意。”
“大人这倒与阿奴想到一处了。”红姑挪动到杨禾身侧,如玉般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俯身说道,“阿奴久闻大人神勇,早想攀谈一番,只怕大人嫌我是蒲柳之身。”
“你听说过我?”杨禾感觉耳朵发痒,刚想将人推开,又看她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红姑半大身子靠在杨禾右肩,还环着她胳膊,撒娇般说道:“那是当然,大人佯装猎户时,我便听闻你好身手,还有人说大人曾杀过一只老虎。在牢中,又听闻大人为保护温大人,与歹人搏杀,身受重伤。不知大人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她说着,手还往杨禾的肩膀上摸索。
杨禾被她撩拨得头皮发麻,连忙将人推开,刚想起身告辞,只见红姑绕在自己面前,眼中再无方才妩媚之态,而且正色严肃。
“杨大人,且听我一句,如今朝局纷扰,各方争斗,早些离开才是上策。”
“听你这话,似乎不只是在定州见过我。”想到她们能知道皇帝的圣旨所在,杨禾心中有数,“宫里也有你的人?”
“大人说有,那就是有。”红姑谈笑间又拉起她的手,细细数起手上伤痕,然后放在自己胸口,“红姑只是觉得大人这般奔命,恐怕寿数不久,若大人想要从此隐姓埋名,红姑或许能帮上忙,只要大人点头,一切我来筹划。”
“你到底是什么人?”杨禾抽出手,越看她越眼熟,“你我从前是否见过?”
“一面之缘而已。”红姑说完整个人都凑在杨身前,隔着面具,目光寸寸扫过她的脸,“多年不见,大人竟一如往昔。”
她说着又往前一步,整个人贴在杨禾身上,抬手去摸其眉眼。
杨禾被张瑾亲过,这次防范得紧,掏出银子按在红姑手中,后快步离去。
她回府时间比预估的时间要早,温开这边还没安排好之后的事宜,就被人拉进书房诉说红姑的怪异。
听者发笑,杨禾愈发烦躁。
“她喜欢你。”看人将要发作,温开只能实话告知杨禾。
“我是金子还是银子,都喜欢我。”杨禾双手抱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瑾是男子,若说喜欢并不违和,但红姑是女子,这是什么道理?
看温开一脸神秘,她更是没有耐心,一把拽着他的衣领,质问道:“还有什么瞒着我?”
“今晚,今晚一切便都能见分晓了。”
杨禾听到这话才缓缓松手,瞟眼眉开眼笑的温开,又问:“你又在高兴些什么?”
“我见你手上有力,想来伤口确实恢复得不错。”他说完还指着胸前被扯坏的衣领,“幸亏不是官袍,不然回京后还要向中书门下奏请章服。”
见他说话这般亲昵,杨禾愈发觉得诡异,翻个白眼出门而去。看她离开,温开也抓紧去进行下午的安排。
在审问武家人后,温开知晓在张府中那个人名为武耀卿,也是武家人远房表亲,直接受命于武三思。
为引蛇出洞,他先让张瑾带着武耀卿傍晚时分出现在南楼,以招待贵客的名义订下雅座,等入夜之后让二人再去。
果不其然,张瑾和武耀卿进入不久,楼中其他宾客便四散离开,人声鼎沸南楼很快变得安静下来,与此同时,千牛卫和内卫也将其彻底围死。
“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吧?”杨禾抱着临时武器大刀,对温开发问,“要是武耀卿有什么差错,陛下那边可就不好解释了。”
“放心,我交代过张瑾,只要她们动手就报出你我名号。”
“你我有这么大威力?穷途末路之人什么都做得出,小心弄巧成拙。”
杨禾正说着,只见紧闭的南楼大门突然大开,老鸨走上前,说红姑请二人入内。
两人对视一眼,欣然赴约。
南楼宾客已走,姑娘们却都还在,聚集在一楼大堂坐着,皆是担忧惆怅,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什么。
行过空旷的二楼和三楼,在鸨母的引路下,杨禾温开来到四楼红姑的房间。
说是房间,但更像是议事厅,张瑾和武耀卿被绑着,跪在屋子中间,两人旁侧摆放着八张椅子。
右侧头前的椅子上坐着红姑,红姑身侧站着十几个壮汉和几个美貌女子。离红姑最近的那个人没有右胳膊,正是前些天在唐河船上被杨禾砍掉胳膊的蒙面统领,不过这次他没有蒙面,露出同样带有伤痕的脸。
“被炸成那样都没死,有些运气。”杨禾上前,在左侧头椅落座。
“小时曾被贵人所救下,不敢轻易丢了性命。”断臂男人恭敬答话。
温开跟着坐在杨禾身侧,看向地上跪着的二人,“之后所谈不方便他们在场,还请红姑念在张家郎君也曾一掷千金的份上,先行放人。”见对面人不为所动,他只好看向杨禾。
“圣旨在我手中,他们只是倒钩,杀了也没用,放人吧。”
见杨禾开口,红姑才对老鸨抬手示意,张瑾和武耀卿很快被送到楼下内卫手中。
眼见厅内再无外人,红姑这才起身上前走向杨禾,似乎是解释地说道:“前夜我身在牢中,他们并不知晓你的身份,所以才痛下杀手,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无碍,他们也未能杀我。”杨禾还是觉得奇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的身份对你们很重要吗?”
“大人当真不认得我了?”红姑听她这么问很是失落,随后摸摸脸才又道:“也是,当年我还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如今浓妆艳抹,大人不记得也是对的。”
看杨禾还是想不起来,温开终于开口解惑,“她们来自岭南。若我推断不错,应是当年你放走的那十二个人。”
“你也知道?”红姑没想到温开这个钦差大臣也知晓当年岭南一事,甚至连人数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明白身份暴露,她干脆承认,“不错。当年皇帝陛下因天官之言,命人到岭南屠杀李氏女子,我们因杨大人好心,这才逃过一劫。”
“竟然是你们?”杨禾没想到当年在岭南救下的居然出现在定州,“你有所不知,当年并非我想救你们,是温大人在暗中周旋,这才有你们今日。”
“但我们确实是因为杨大人才幸而存活。”断臂男人走出来,在杨禾面前单膝跪地,“大人还记得,当年万国俊屠杀岭南流民,是小谷姑娘和你将我等救下。只是我有眼无珠,请大人责罚。”
听闻此言,杨禾惊讶地站起,视线在男人和红姑身上来回跳转。
温开只知红姑一流,却不知当年岭南还有其他隐情,可现在又不是问的时候,只能按下疑惑,视线望向中间燃烧的香炉。
杨禾沉默好一会儿,才坐回到椅子上,冲红姑问道:“你们既侥幸存活,就应该好好过日子。盗取圣旨又是为何?”
“本来是该好好活的。”红姑望向杨禾,貌美的脸上流露出无奈,随后又眼中带泪地笑起来,“可是大人,我们恨啊。我们恨颠沛流离的宿命,恨担惊受怕的生活,恨天道不公,恨命如草芥,我们更恨那个皇帝陛下,只因一句推测之言就将我等兄弟姊妹大肆屠戮!”
她说着转身站到众人身前,抬起手从男人女人面前走过,像是一个个介绍,也像是让每个人留在杨禾眼前,“大人有所不知,你现在看到的,能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死了不下千八百回了。所以我们就想啊,皇帝陛下她不是害怕吗,她怕有人扶持李唐皇室复位,所以才想将我们彻底杀尽。那我们不如就像天官所言,让其一语成谶!”
“可惜你们纵有复唐之志,可惜的是那位贵人却不肯配合。”温开冲杨禾摇头,示意她宽心,然后走到红姑面前,“太子殿下性软懦弱,你们虽然得到了圣旨,也想办法去到太子府送信,可没想到他却没有起事之心。”
“不错。”断臂男人一想到此事顿时满身怒气,“我们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怯懦,只派来一个下人来让我们不要再提,甚至还让我们当面烧毁圣旨。”
“你们本就该在那时收手,若当时停止谋划,今日便不会落入此等境地。”
温开说着,却惹红姑轻蔑一笑。
“说得好!大人洞悉一切,自然可以口出讥讽之语。可你不知道我等为今日筹谋多久,隐忍多久,你让我如何甘心!”红姑站起身,一甩手将整个香炉摔倒在地,“我原本想着,只要能将剩下半张圣旨找到,再去神都谋事,就能将她的荒唐行径昭告天下,就算扳不倒她,也能给她找些添堵。”
烟尘四起,她的脸绝望又狰狞。
“用诸多人命给皇帝添堵?”杨禾很费解。
温开转身,看她眉宇中全是困惑,低声说道:“之前那男人诓你,说圣旨在铁箱之内,你信了。现在红姑诓你,你怎么又信了。”
“诓我?”杨禾不解地看向红姑,却见红姑亦是满是疑惑地看向自己。
“怎么?见我二人还安生站在原地没有昏迷,你心有疑惑?”温开先冲杨禾自信一笑,又对红姑问道:“我二人来前已经服过解药,你这香炉中的东西怕是不能奏效。”
“你敢下毒!”杨禾闻言瞬间暴起,当即拔刀相向。
红姑看利刃架在自己脖子上,反而眉头一松,冲杨禾解释道:“大人对我等有救命之恩,怎可能是毒药,只是迷香罢了。”
杨禾看向温开,温开点点头,她这才将大刀放下,却见红姑死灰般的脸上流下一行清泪。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想听哑谜。”
杨禾知道此时是温开与红姑等博弈,但她却没有看戏的耐心。
“红姑的话半真半假。起初说得不错,她们确实想要利用圣旨去报复皇帝,可太子拒绝后,她们就又启动了备用计划。”温开站在杨禾身侧,对着她解释道:“首先,红姑在宫中的眼线既然得知这道圣旨,自然也能知晓二月初皇帝陛下要去嵩山祭祀。”
“你们要去嵩山刺架!”杨禾终于明白。
“起初我非常不解,为何王富贵和黄丰龙只是看到你二人就被暗杀,为何沈云舟与张长戈有所往来就被杀全家,后来我才发觉,原来备用计划中的刺杀皇帝才是最后的目的。”
温开说着双手指向红姑,只见她坐在椅子上不语,身后众人也是个个噤若寒蝉。
“你是怎么知道的?”红姑不明白疏漏在何处。
“因为那个瓷器。前日老鸨来给我送礼,有一个白瓷水盂,珍珠地划花,出自登封窑,而登封窑在登封县,也就是嵩山周围。在此处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登封窑虽然产瓷,可白瓷水盂产量却甚少,商人等见它得利不多,也很少售卖,若非有人长时间在那一带活动,是不可能有这般佳品的。”
“就因为一件瓷器?”红姑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准确来说,不只是一件瓷器,还有你安插在我府中的琉璃。按照琉璃所说,她在我饮食中下药,却又不下毒药,我想了一切可能,发现只有一种更加合情合理,那就是你们并不是要杀掉我,而是让我无力探查,目的只是拖延时日,为你们在嵩山的行动拖延时间。”
“方才杨大人说当年是你救的人,我还不相信,现在看大人真是见微知著,神机妙算。只是大人...”
红姑停顿一瞬,从腰间拿出一颗药丸吞下,接着才继续说,“只是大人,你到底还是棋差一招,只要我们这边没有消息传出,嵩山那边的人便会想办法去洛阳,到时...”
“到时便会一网打尽。”杨禾接过话茬,“小云已带着消息星夜赶回,你们的计划不可能有任何转机。”
“是嘛...”红姑扯出一丝凄苦的笑容,“也对,多年前大人便神勇无二,我等输在大人手中也是常情。”
“你若能早些收手,何至于此。”杨禾上前,审视着她的脸,随后拔出她发间最大的那根金簪。
红姑当即脸色一变,拉着杨禾的手,不想让她走。其他守卫也都持刀上前,却又想到眼前是救命恩人,没有立刻动手。
“罢了,事已至此,已经再没有回环的余地。”红姑松手,又抬手示意身后人。其他人见状,皆从腰间拿出药丸,仰头服下。
温开见状想要说什么,却还没开口
而杨禾则发现金簪镂空,圣旨纸面被单独揭下,卷成纸棒藏在其中。
“大人早上来看我,就是为了这个吧。”
红姑见秘密被揭破,又问杨禾。
“不错。”杨禾将东西收起,“你入狱时我们就好奇,为什么你入狱,老鸨看你,贵人到定州三件事之间联合如此紧密。直到温大人发现你用发簪杀人,便想到你从狱中交给老鸨的东西。有了猜测温大人便命人去各个首饰店中查询,果然发现你在一个月前曾找人打造镂空的金簪。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无话可说,输了就是输了。”红姑认清现实起身。她先是对身后众人点点头,又面带微笑走向杨禾,“大人方才说我们没有好好生活,其实也不全是。男儿也曾上阵杀敌,女子也救过不少因战乱被残害的姑娘,所以哪怕对皇帝不敬,我们却从没有辜负大人当年的一片善心。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她说着,悄然吐出一口鲜血,可话却没停,“大人上来的时候看见了楼下那些姑娘,她们可怜人。我们这等贱如草芥的,想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要么要付出生命,要么要付出尊严,没有其他办法,我只能将她们放在南楼之中。况且我们所做之事她们一概不知,还请大人不要...”
又是一大口鲜血吐出,红姑只觉得天旋地转,可下一秒却意外倒在杨禾怀中。
“大人,”红姑挤出一抹满足的微笑,气若游丝地说道,“大人多年未变,我却早已面目全非。大人或许不记得了,红姑原名李疏红,你放我离开时曾说‘疏红’像春天的梅花,不该生在岭南,我们这才来到定州。如今疏红真的要走了,大人,今春的梅花可开了吗?”
她说完,再次吐出两口血,安静地阖上双眼,随后其他众人也都紧随而去。
杨禾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红姑身上的香囊拆下,拿在手中后才与温开下楼。
楼下的姑娘们不知发生什么,皆是手足无措,诚惶诚恐。
是夜,南楼火起,一夕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