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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日常·月光与酒
月光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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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在莫比迪克号上,把那面白色的巨帆镀成了一层冷银。海面很平,几乎没有浪,只有极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散去,像是大海在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呼吸哄着船上的人入睡。大部分船舱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船首挂着两盏防风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桅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甲板上缓缓摆动。
炎凪掀开毯子坐起来的时候,舷窗外那轮月亮正端端正正地嵌在窗框里,圆得几乎看不出缺边。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木板被夜风吹得有些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小腿。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隔壁船舱的动静——马尔科的呼噜声隔着几层板壁传过来,声音不大但节奏分明,像一只打盹的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她嘴角动了动,一个浅浅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形便收了回去。
她拿起靠在床头的赤煉和短刀。刀鞘触手微凉,指腹拂过刀身上的纹路时,那种熟悉的、带着粗粝感的触感让她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她把两把刀斜系在腰间,动作利落轻巧,发不出多大的声响,然后推开了舱门。
甲板上的空气比船舱里凉,带着咸湿的海味,像被月光泡过一样清冽。炎凪踩着木屐往船尾走,木屐的底子在甲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咯吱声,一下一下,节奏平匀。船上守夜的船员看到她,没有人上前搭话——白胡子海贼团的规矩很松,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个从东方来的小姑娘喜欢一个人待着,不是在甲板上安静地坐着,就是在船尾安静地磨刀。他们远远地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炎凪也微微颔首回应,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船尾的平台是整艘莫比迪克号上炎凪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比主甲板低一级台阶,三面没有遮拦,视野开阔得能把海天相接的那条弧线看得清清楚楚。她盘腿坐下,把两把刀解下来放在身侧的木板面上。赤煉的刀鞘是暗红色的,月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种沉厚的光泽,像凝固的火焰被锁在了木头里。她伸手碰了碰刀柄,指尖沿着缠绳的纹路轻轻走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开始看海。
今晚的海面和往常不太一样。平日里白天再晴好,到了晚上总还会有些细碎的浪花翻卷,海水是墨色的,浪尖上泛着微微的白,像一匹抖动的黑绸上缀了碎银子。可今晚的海面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想起了鬼杀队后山那片在冬天结了薄冰的湖——水是不动的,月亮完整地倒映在里面,连月面上的环形山都清晰可辨。此刻她眼前的海水就是那面湖的扩大版,整片大洋仿佛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镜,把那轮银月完好无缺地捧在中央,边缘处那些隐隐浮动的亮光,是星辰碎在了海浪的褶皱里。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这是新世界特有的风,即使在夜里也裹着赤道附近海水蒸腾出的温热潮湿,吹在皮肤上像一块温热的绢帕拂过。炎凪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在那道从眉心斜划下来的旧疤痕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炼狱槙寿郎。
那个男人坐在长廊下的黄昏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水的热气在他脸前氤氲成一小团白雾。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大,像怕人听不见似的,可说的每句话都沉甸甸的,落地有声。他说"炎之呼吸的奥义不在快也不在猛,在灼——要把你的意志烧进刃纹里去",他说这话时把手掌贴在刀身上,掌心能烫出细密的汗珠来。他说"先活过今天",他说"剑士的手要稳",他说"刀是伙伴",他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炎凪的指尖又去碰了一下赤煉的鞘口。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了,可每次触到这把刀,那些坐在长廊下听训的黄昏就会重新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赤煉,月光落在刀鞘面上,把暗红的漆面照出一小片橙色的光晕,像是那团火焰真的还在里面烧着。
"炼狱先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卷就散在了夜气里,"你教我的东西,我都在用。炎之呼吸在用,剑术的基础在用,你说的话也在用。"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刀鞘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膝头的衣料上,那里有一道被刀柄磨出的浅浅褶痕。"你说'先活过今天',我活过了。今天过了,明天还会来,我不会让明天把我吞掉。你说'剑士的手要稳',我的手还稳——能握刀,能劈开海浪,能在最喘不过气的时候把刃尖送出去。你说'刀是伙伴',赤煉还在,它还认我,我还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只剩了气音。"你说'不要一个人扛着'——"她停住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吹了几遍,她才重新开口,声调里多了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变化。"我没有一个人扛着。有人在旁边,帮我扛。"
风从东边来,带着远方岛屿上某种花的香气。炎凪侧过头去,望向船舱的方向。月光下那些关着灯的舷窗像一排紧闭的眼睛,可她知道有一扇窗户里面的人此刻也醒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她就那么侧着脑袋等了几息,然后把头转回来,继续看海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那个人叫艾斯。波特卡斯·D·艾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的布料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他是一个海贼,烧烧果实的能力者,白胡子海贼团的二番队队长。他很强,比现在的我强很多。但他也会受伤,也会做噩梦,也会在雨里一个人站着不说话。"
她想起艾斯雨里站在船头的样子。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把整张脸都浇湿了,可他没有躲,就那么在雨里站着,手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什么都没有的远处。她当时站在船舱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因为她觉得那种时候走过去反而会让他更累。可后来她煮了一壶热水放在舱门口,自己去船尾磨刀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喝那壶水,但她从那天起多了一个习惯——磨刀的时候会挑一个能看到船头的位置。
"他不是鬼杀队的人,不是剑士,不是任何我熟悉的那种人。"炎凪把脚伸直了,脚踝交叠在一起,木屐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她偏过头看着身边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赤煉,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意,"但他对我很好。会在我冷的时候把外套脱给我,会在我发烧的时候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会在我磨刀的时候坐在旁边不说话,就坐着,看我磨刀能看半个时辰。"
她停顿了。海面上有一条鱼跃出了水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落回去,水花溅开的声音细碎清脆,像是在帮她说出下面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看我的眼神,"她终于把那个句子补完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和他看别人不一样。他自己说的。我相信他。"
远处有脚步声。
炎凪没有回头。她的见闻色在脚步声响起的第一瞬就告诉她来的人是谁——步伐不急不缓,左脚的落点比右脚轻一点点,是这个人走路时改不掉的习惯。她把手从膝头放下来,搁在身侧的甲板上,食指和拇指来回搓了一下,把掌心里那层薄薄的汗搓散了。
脚步声近了,停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然后挨着她坐了下来。木屐底子磕在平台上发出咔哒一响,紧接着是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瓶罐搁在木板上的闷响。
"你也睡不着?"炎凪问,依然没有回头。
"嗯。"艾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股刚被吵醒的鼻音,像猫从午睡中抬起头时喉咙里含混的呼噜,"马尔科打呼噜太响了。"
"你的船舱离马尔科的船舱隔着五间房。"
"他打呼噜的声音能传五间房。"
"夸张。"
"不夸张。"炎凪终于转过头来。月光下艾斯的脸比白天柔和许多,轮廓被月光抹去了棱角,眼睛不像白天那么亮得张扬,可沉静下来的时候反而更深更专注。他手里提着一只深色的酒瓶和两只小杯子,瓶身上的标签在月光下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似乎是某种法文花体字。炎凪看了一眼那只酒瓶,又看了一眼艾斯的眼睛,说:"你明天去听一下就知道了。"
艾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接前面那句话,咧开嘴笑了一下,把酒瓶搁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动手拧瓶盖。"喝吗?"他问,一边把木塞拔出来,一股清冽的果香在夜风中散开。
"不喝。"
"喝一点。红酒,不烈。"艾斯已经倒了一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呈出一种宝石般的透亮光泽。他把酒杯递过来,手腕悬在半空中,等她来接。炎凪看了那杯酒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指腹触到杯壁时感受到一凉,杯面上沁着细密的水珠,是夜风把酒液凝出的凉意。
她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甜——不是糖那样的直白甜,是一种藏在酸后面的、慢慢浮上来的回甘。可甜过之后舌根那里便泛起了涩,像青柿子咬下去时那种让牙根发紧的感觉。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鼻子也跟着微微耸了耸,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是什么酒?"她问。
"新世界某个岛上产的葡萄酒。萨奇说很好喝,我觉得一般。"艾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酒液的成色,然后放下,没喝。
"不好喝你还要?"
"因为马尔科说,'不好喝的酒也要喝,不然你永远不知道好喝的酒好在哪里'。"
"马尔科说得对。"
艾斯偏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那种好整以暇的、等着看热闹的光。"马尔科说的不是对的,马尔科只是想让我喝酒。"
炎凪忍不住笑了。真的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一勾,像一片被风带起来的叶子在最高处顿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眉梢往下压了压,眼底那层惯常的疏冷被笑意化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那种她很少示人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柔软的底色。
艾斯看到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得比炎凪大一些,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月光照在他笑起来的脸上,那些白天被草帽挡着的暗影全散开了,整张脸清清爽爽地亮着。
两个人就那样在月光下对着笑了一下,然后同时把笑意敛了回去。不是那种硬生生收住的尴尬,而是像两个一起泡在温水里的人同时感觉到了水温的合适,不需要用笑来填补什么,安静下来也很好。
"你在笑什么?"炎凪问,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眉头皱得没那么紧,适应了一些。
"在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喝红酒的样子好笑。"
"喝酒有什么好笑的?"
"你喝酒的时候会皱鼻子。"艾斯伸出食指,在离自己鼻尖半寸的地方画了个圈,比划着,"眉头皱起来,鼻子往上耸,嘴唇抿起来——"他学她方才的样子皱起眉头耸起鼻翼抿住嘴唇,学得认真极了,可他面部轮廓比炎凪硬朗许多,那副表情在他脸上没有兔子样,反倒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竖着胡须戒备着什么。
"像兔子。"他放下模仿的表情,笃定地下了结论。
"我不像兔子。"
"像。眉头皱起来,鼻子往上耸,嘴唇抿起来——就像兔子。"
炎凪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指尖触到鼻梁时她顿了一下——那道小时候练剑被竹刀划伤的旧疤痕从眉心斜下来,在鼻梁上端停住了,她的指腹正好搁在那道疤的边缘,微凸的伤疤触感和其他皮肤不太一样,像一道浅浅的堤坝横亘在平地上。
"我没有。"
"你有。"艾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像在陈述海是蓝的、火是热的、月亮会圆一样不容反驳。他又学了一遍,这一次还把两只手举到脑袋旁边比了两个兔子耳朵的姿势,歪着头看她。
炎凪看着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薄薄的一层光。那层光像湖水被风吹起了波纹,没有漾开成更大的笑,可那波纹本身已经是一种很深的表达了。"你学得不像,"她说,"你学出来的不像兔子。"
"那你演示一下。"
"不演示。"
"演示一下。"
"不。"
"就一下。"
"不。"
艾斯放弃了。他收回那两只充作兔耳朵的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杯酒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他喝酒的时候不皱鼻子,不抿嘴,面不改色的,像在灌白水。炎凪看着他,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把他从头打量到脚,然后说:"你这不叫喝酒,叫灌。"
"灌也是喝。"
"灌完了会醉。"
"醉了就睡。"
"你醉了会做噩梦。"
艾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空了一截的酒杯从唇边移开,捏在手里,杯沿上还沾着一圈未干的酒渍。他盯着那圈酒渍看了两息,然后偏过头来望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认真,不是那种带着玩笑的对峙,是真的在问话。"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醉了,半夜说梦话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夜风在这时变大了些,把船舱顶部那面白帆的边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布帛被扯动时的嘭嘭声。月光被一片流云遮了一下,海面上的银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艾斯手里的酒杯在月光重新亮起来的同一瞬微微偏了一下,里面的酒液晃了晃,又稳住了。
"叫什么?"
"萨博。"
酒杯在空中停了一秒。炎凪看见他捏着杯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起了极短暂的白,然后那力道又松开了,像潮水涨到最高处后自然地退回去。他把剩下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动作平缓从容,看不出什么异常,可炎凪知道那多出的几息停顿里藏着东西。
"我就说了名字,没说别的。"
"还好。"艾斯看着杯中重新斟满的酒液,月光穿过玻璃和红色的液体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深色的光斑。"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想他?"炎凪问。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问"这酒是哪个岛产的"差不多,不带同情也不带试探,就是一句实话一般的问话。她身上有一种鬼杀队养出来的习惯——不问"你还好吗",因为知道答案往往不好;她只问"你需要什么",或者像这样问一句实打实的话,把选择权留在对方手里。
"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艾斯说,"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他把酒杯放在膝头,两只手拢着杯壁,动作里有一种难得的收敛,和他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姿态不太一样。炎凪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弧线和他瞳仁里的光几乎叠在了一起。
"萨博的事,我很少和别人说。路飞知道,老爹知道,马尔科知道一点。你是第四个人。"
"为什么告诉我?"
艾斯终于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月光下炎凪的面容平静如常,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专注,不是那种让你觉得在被审视的专注,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给你留了一盏灯,不是要你看清什么,只是告诉你,这里有光,你走过来不会摔跤。
"因为你在月光下磨刀的时候,我想告诉你。"
炎凪把手上的酒杯放在甲板上,拿起身边的赤煉横放在自己膝头。她的手掌贴着刀鞘,指腹压在那道暗红色的漆面上,感受着木头传来的微凉。"你说。我听着。"
艾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不算太长,大概也就是海面上几道细浪从船底滑过去的光景。可在那段时间里,炎凪能听见他的呼吸变沉了,节奏从清浅变成了深而慢的吞吐,像一个人在用力压住一根快要浮出水面的木头,手掌按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萨博是我和路飞的结拜兄弟。我们三个小时候在垃圾山认识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语调是平的,平得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可炎凪知道他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他平时说话有起伏,有上扬的尾音和突如其来的大笑,偶尔还会自己把自己说激动了,音量越来越高,手舞足蹈地比划。此刻他说话太平了,平得像刻意铺平的沙滩,下面每一粒沙都有重量。
"他的家庭很有钱,但他不喜欢,离家出走了。我们在森林里建了一个秘密基地,用木板搭了一个树屋,三个人睡在里面。萨博喜欢读书,总是在树屋里看从镇上偷来的书——那种很大本的,封面都磨烂了的书。他看的时候会把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念,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书里面睡着的人。"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远处,可焦距已经不在海面上了,像在看更远、更旧的东西。"路飞不喜欢读书,就让我给他讲故事。我不会讲故事,就编一些很蠢的故事——什么一条鱼吃了天上的云结果噎住了打了个响嗝把云喷成了雨,什么一只猴子爬到月亮上发现月亮是甜的于是啃了一口月亮缺了一角后来补月亮的工匠连夜赶工才把月亮补圆——路飞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在树屋里滚来滚去,差点从木板缝里掉下去。萨博在旁边叹气,可叹完了会偷偷笑一下。"
炎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赤煉横在膝上,手掌贴着刀鞘,安静地听。月光把两个人肩并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甲板上,一个稍宽一个稍窄,边缘处融在了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那种日子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会一直那样下去。后来萨博说他要去当海贼,要离开哥亚王国。他说外面有更大的海,有更自由的风,他要去看看。我和路飞说我们也去,他说不行,你们还太小。他走的那天,我和路飞去码头送他。他的船刚出海——"艾斯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很短的断口,像一根弦被拨到最高处时没有继续拉下去,而是松了手,余音散在空气里。"就被天龙人的船炮击中了。船沉了。人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喉咙里没有更多的东西涌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得像那艘沉船也沉在了他身体里面,可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甚至嘴角还留着方才讲话时的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故事还没有讲完。
"路飞哭了三天三夜。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炎凪把横在膝头的赤煉换了个方向,让刀柄的那一头朝着艾斯那边。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而已,可她自己清楚——刀柄朝向对方,在她们鬼杀队里是一种"我接受你的刀"的意思。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在这个时刻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艾斯讲了这么多,她得用点什么接住。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出海了。追了萨博的梦想,当了海贼。路飞也出海了,当了海贼。我们都没忘记他。"
"你觉得他还在吗?"
艾斯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泪——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月光下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表面是平静的,像深海底下的暗流,你在海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不在了。但他在我心里。"
他把这句话说完了之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深红的酒液沾在他的唇角,他随手用拇指抹了一下,那抹颜色便顺着他的拇指延开了一些,像一道小小的、没有伤口的血痕。
"你知道吗?"他放下杯子,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种平铺直叙的压抑感已经散了大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说。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说出来了也不会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接着说下去:"不会让我变弱,不会让别人看我的眼光变不一样,不会让萨博从我心里消失。说出来了,他还是在那里。只是——我不再一个人抱着他了。"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的。他说完就把目光从炎凪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回了海面上那轮月亮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飘去,发梢在月光下被镀了一层银边。
炎凪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颌到脖颈到肩膀,一路描下来。她看见了他此刻的呼吸比方才稳了许多,也看见了他放在膝头上那只手悄悄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拳头。
"艾斯。"
"嗯。"
"你以后想他的时候,来找我。"
他偏过头来看她。
"不用说什么,坐着也行。"
"坐着干什么?"
"坐着看我磨刀。"
艾斯笑了。不是方才那种短暂的、礼貌式的上扬嘴角,是真正的、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傍晚时分终于把最后一点热量也暖融融地散了出来。"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船尾的平台上,酒瓶里的酒还剩下底上一层,艾斯把它倒干净了,两只空杯子搁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月光把杯子口的残酒照成一小圈暗红色,像两只合拢的眼睛。海面上有鱼群经过,细碎的鳞光在墨色的海水里一闪一闪地浮动着,像是海底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又被浪推着散开了。
炎凪端起自己那只杯子抿了最后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皱鼻子。不是因为酒变好喝了——酒还是涩的,酸藏在甜后面,涩藏在酸后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她今天听到的那个故事一样有很多层味道——而是因为她喝酒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忘了皱鼻子。
艾斯注意到了。他偏着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眉头舒展着、鼻翼平放着、嘴唇不抿不紧的,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喝了一口涩酒。他没有说"这次你没皱鼻子",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她就会又皱起来,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她别过脸去继续看海,像现在这样自然地把空杯子放回甲板上,然后把手搁在赤煉的刀鞘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暗红的漆面。
有些事不说比较好,因为说出来会让它们变轻。而不说出来,它们就会留在那里,像月光一样,像海风一样,像那些在树屋里编过的蠢故事一样,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但它们一直在。它们一直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这个夜晚里,在一艘巨大而温柔的海贼船的船尾,在两个并肩坐着的人中间,在呼吸和呼吸之间的那些安静的缝隙里,安安稳稳地存在着。
远处有人翻了个身,木板被压得咯吱响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了。船首的灯笼晃了晃,把桅杆的影子从甲板左边移到了右边。月亮又爬高了一些,海面上的碎银铺得更开了,一路铺到天边那条看不见的尽头线上去。
炎凪没有站起来回船舱。她把赤煉放在身侧,后仰了一点,用手掌撑着身后的甲板,微微抬起了脸。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道斜斜的伤疤照亮了一小段。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还留在原处,没有散。
艾斯也没有动。他把空酒瓶和两只杯子拢了拢推到一边,也学着炎凪的样子后仰了一些,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月亮。两个人就这么半躺着靠在船尾的平台上,中间隔着赤煉和短刀,隔着空酒瓶和两只杯子,隔着海风和无数的月光,可那种隔着的东西都是轻的,像雾一样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一吹就透。
海上的夜晚还有很长。明天会有一个新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会有新的海流新的风新的岛屿在天际线上露面。可那个明天太远了,远到不需要现在去考虑。现在只有这个夜晚,这艘船,这片被月光染成了银色的海,和身边这个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炎凪把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匀长而平稳,像一只收起了翅膀落在船尾的海鸟。艾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着月亮,嘴角那抹笑还留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像一只盘在码头缆桩上的锚,哪里也不打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