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he版【彩蛋】【小if线】番外:《岁迟、但到》 第三章:红 ...
-
第三章:红梦|“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线在砖墙上摇来摇去,像一小片暖融融的水面。
有人站在灯笼底下,穿着一身他不认识的衣裳,头发被光染成了暖橙色。那个人在等他,好像在等一个说好了要来的人,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头发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陌年想走过去,但脚底下是软的,迈不动步子。
他张嘴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名字卡在喉咙里,他喊不出来。
他急得满头是汗,眼眶发烫,那个人却还在灯笼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用一种好像已经习惯了等待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陌年猛地睁开眼睛。
睡过的枕头上留有一小片湿痕,他的眼眶还酸着。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还没亮,冬天的清晨来得很慢,像有人把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那截绳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一个穿古装的人。他从来没对古代有过兴趣,也没看过什么古装剧。
那个人站在灯笼底下的样子却清晰得不像做梦,像记忆,像他真的见过那样的场景,那样的光,那样的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脸是模糊的,但陌年知道那是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说出口了,但没发出声音。
后来他们去了老城区更深处。
敬城有一条老街,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间房子用铁皮围了起来,墙上用红漆写了“拆迁区域,禁止入内”。
陌年以前来拍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片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
岁迟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堵半塌的墙前面,墙面上还残留着一小块褪了色的彩绘。时间太过久远,已经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了,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暗红色,像被雨水反复冲洗过的血迹。
岁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红色,不往前走,也不收回来。
“怎么了?”陌年走过去。
岁迟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在抖,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收回来,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但陌年注意到,他收手的时候指尖在发颤。他忽然伸手握住岁迟的手腕。
岁迟惊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的手是凉的。”陌年垂着眼。
“废话,”岁迟干笑了一下,“我又不发热。”
陌年皱了皱眉:“但你在发抖。”
他握得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着他,但他觉得自己如果不抓,岁迟就会像那张照片上的光晕一样,变成一张洗出来的空片,什么都不会留下。
岁迟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陌年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看了很久。久到陌年以为他要说什么,要推开,要骂他,要像往常那样凶巴巴地说“你有病”。
但岁迟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没什么。”岁迟把手抽出来,转过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走吧,还有好几个地方没找。”
陌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青白色的头发在冬天的风里被吹得往后飘,和灰色的天连成一片,像是要融化进去。
“你以前也这样”。
陌年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废弃的礼堂里找到了更多东西。
一箱旧戏服,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一沓发黄的戏票,上面印着已经不存在了的剧团名字。还有一面上半截碎掉的镜子,嵌在木头框子里,镜面上裂了无数道纹路,每一道都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岁迟在那面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但镜子里没有岁迟。
他看的方向是镜子里陌年身后的位置,好像那里应该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现在不在,但他希望他在。
“你在看什么?”陌年忍不住问他。
岁迟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陌年:“我的东西弄丢了。那你有没有觉得,你也丢了什么东西?”
陌年被问住了。
岁迟有时说话不带逻辑,但这是他第一次对这种话产生感觉,很强烈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他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了很多东西:那个反复出现的梦、蹲在井沿上的少年、暗红色的污渍......
“我不知道。”他想了想,也这样说。
岁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个夜晚,他们坐在敬城的老桥上。桥下的河早就干了,河床里长满了杂草,冬天枯黄一片,被风吹得像老人的头发。
远处是新城区的灯火,楼很高,灯很亮,但照不到这里。这里只有月光和旧砖的味道。
“你记得这座桥吗?”岁迟突然问。
陌年愣了愣:“我小时候来过很多次吗?”
“不是。”岁迟纠正他的话,“是很久很久以前,这座桥还是新的时候。”
又开始说胡话了......陌年想。
“你以前经常在这里等人。”岁迟撑着脸说。
陌年顺着他的话道:“等谁?”
岁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干涸的河床,像是能从那些枯草中间看出什么早就流走了的东西。
陌年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雪片,他伸手就能碰到,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拿开。
岁迟忽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掌宽。冬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陌年能看清岁迟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你......”岁迟的嘴唇动了动。
“我什么?”陌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低得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问了无数遍的事情。
不,每一个梦的结尾他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只是醒过来就忘了。
岁迟看着他,眼睛盛着微弱的光:“你什么都不知道。”
陌年产生了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感受。
岁迟忽然靠了过来。好像只是觉得冷了,想找一个热源。
陌年在那之前一直觉得岁祟是凉的,祂没有影子,没有脚印,所有物理意义上的痕迹祂都没有。
但当他碰到岁迟的肩膀时,那里的确是热的。
或者说,那里是有温度的。像冬天的被窝里捂了半晚上的热水袋,不是烫的,但你一碰到就舍不得挪开。
岁迟没有躲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被许可的姿势。他靠着陌年的肩膀,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我以前很喜欢看灯的。很久以前,过年的时候,满街都是灯笼,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红色。人们提着灯笼走亲访友,灯笼的光是晃的,但是能亮很久。”
岁迟晃了晃双腿:“现在到处都是灯,比灯笼亮多了,但是总觉得......它们亮的时间太短了。”
陌年不理解:“现在的灯不会灭啊。”
岁迟很固执:“会灭的。”他停了一下,“你们人类觉得它不会灭,因为你们不看它了。但其实,你们不看它的时候,它就灭了。”
陌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岁迟靠在自己肩上的发顶,却发现那些并不是真正的头发,它们有时候会变成光的碎片,像早春时节柳树上刚冒出来的绒毛,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靠得很近,它们就没有散。
也许岁迟的存在,需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看着。
陌年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在每天晚上去老城区找岁迟。有时候他们在城隍庙碰头,有时候在公园,有时候在废弃的电影院门口。
岁迟好像哪里都能去,但又好像哪里都不真正属于。
他从老戏台的幕布后面钻出来,从旧钟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从拆迁废墟的裂缝中伸出一只手,每一次出场都让陌年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明明只是一块布和一道光,却能演出一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
他们找了很多地方,翻了很多旧东西。陌年在废弃的电影院里找到了一卷没放完的胶片,在废弃的学校里找到了一盒没发完的奖状,在废弃的药店里找到了一瓶还没过期的枇杷糖。
他把糖给岁迟的时候,岁迟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袖子里。没有吃。
“你不是没吃过糖吗?”陌年问。
“所以我要留着。”岁迟说。
陌年笑了笑。
他发现岁迟在收集一些小的、毫无用处的东西。
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一颗被踩碎的玻璃弹珠,一张皱巴巴的糖果包装纸。他把这些东西都藏进袖子里,那些宽大的袖子好像一个无底洞,什么东西都能装进去。
有一天陌年忍不住问:“你在收集什么?”
岁迟想了想,说:“我丢了东西。所以我开始收集别的东西。万一我收集的东西里,有和那个东西一样的呢?那我就不算丢了。”
陌年忽然觉得这话特别残忍。
不是对别人残忍,是对岁迟自己残忍。
如果丢的东西可以被别的东西代替,那它就不是真正的、重要的、非它不可的东西了。
可岁迟偏偏觉得,它是可以被代替的。
或者他害怕它是不可以被代替的。
“你丢的东西......”陌年犹豫了一下,“真的找不到了怎么办?”
岁迟没有立刻回答。
巷子里有一阵穿堂风灌过来,把他青白色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他抬手把脸前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双眼睛。
“以前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岁迟说。
“谁?”
岁迟看着他,笑了一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