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祭司的猪

11、线索 郭同和许雯

　　郭同和许雯走出天上人间时，天光还很亮。许雯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砖建筑。

　　“‘搬过楼’、‘查不到’。”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嘲讽，“绕来绕去，核心就这一句。手续底下人办的，档案没入系统，回头找人查查。查？查了十年也没消息。”

　　郭同嗯了一声，掏出一根烟：“老唐当年估计就是被这套打回来的。我们刚才只是又走了一遍，没什么新鲜的。”

　　许雯没接话。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郭同。

　　“师父，你再上去一趟呗。”

　　郭同点烟的手顿住了：“干什么？”

　　“再随便聊点什么。案子不行就聊别的。余祁的为人、玉阙的业务，什么都行，只要把辛蓝拖住，别让她腾出手来跟下面打招呼。”许雯说，“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回局里汇报了。”

　　郭同看着她，挑了挑眉。

　　许雯继续说：“刚才咱俩一起进去的，辛蓝知道你是主问。你再回去，她会以为我们还在尝试突破，注意力肯定全在你身上。”

　　“那你呢？”

　　许雯冲着天上人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去打听点别的。”

　　郭同沉默两秒，猜到了她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把烟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别让我聊太久，我要脸。”他头也不回地说。

　　------

　　郭同回到大堂，前台姑娘认得他，战战兢兢地问他怎么又来了。

　　“落了句话。”郭同说得很诚恳，“还要再麻烦辛总一趟。”

　　顶楼茶室里，辛蓝正把手机举在耳边。听见敲门声，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对着话筒说了句“待会儿再说”，随即挂断，起身开门。

　　“郭警官？”

　　“不好意思辛总——”郭同快步走过去，在刚才那个位置上重新坐下，脸上挂着刚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刚才漏了几个点，要补充一下。余祁平时在会所这边，主要待在哪个区域？”

　　“她不太来会所。”辛蓝回到沙发上坐下，斟了两杯茶，“她的重心在玉阙。早年管理过这边，但很快就调走了。”

　　“那她住在南江花园那会儿，平时有什么固定去的地方吗？”

　　“这个我不太了解。”辛蓝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语气还是客气的，句子却短了，“私人时间，我不干涉。”

　　“明白，明白。”郭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也没有站起来。

　　辛蓝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了。房间里有两三秒钟没人说话。

　　“那位女警官呢？”辛蓝打破沉默，“刚才二位一起来的。”

　　“哦，小许啊。”郭同心不在焉地摆了下手，“局里来了个电话，她先回去汇报了。我这儿反正也没别的事，就多坐一会儿。”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

　　屋里这些东西，他上一趟进来就记下了：墙上那幅立轴，窗边架上一对瓷瓶，手边这张沉甸甸的茶台。上来之前，他借着等电梯的工夫，把手机摸出来，将这几样该怎么看、该怎么说，大概查了个囫囵，想着能拖多久是多久。

　　“这画儿……好啊。”郭同端着茶杯，朝那幅立轴欠了欠身，“您看这留白，空出大半张，意思反而全出来了。画山水讲究个……气韵，对，气韵生动。”

　　辛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郭同索性放下茶杯，起身踱到画前，凑近了看。

　　“这纸白里透黄，得有年头了吧？”

　　“画是前年得的，省画院一位老师的手笔。”辛蓝说，“这位老师惯用仿古纸，纸色生来就偏黄，画风又独特，很容易走眼。不瞒郭警官说，我之前也差点被带进去。”

　　“外行，外行看热闹。”郭同讪笑两声，往回走，路过窗边时在那对瓷瓶前停了一下，“这对瓶子是好东西啊。您看这器型，这个……很是周正。釉色温润，包浆都出来了，得养了多少年呐。”

　　辛蓝看着那对空花瓶，目光带上了两分古怪：“朋友送的，摆着玩。郭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郭同像是没听见，踱回沙发，坐下的时候手掌在茶台上按了一把。

　　“好木头配好眼力，就比如您这茶台。”他自顾自地说，“看这牛毛纹，啧，细密。小叶紫檀是好东西啊，油性足，越放越金贵。这料子，现在市面上不好找吧。”

　　辛蓝没接话。她端着茶杯，端详了郭同一会儿，目光顺着他那只手落到茶台上。茶台是深褐色的，纹理粗疏，棕眼大得能数清楚，灯光打上去暗沉沉的，正儿八经的卢氏黑黄檀。

　　目光在茶台上停了停，又回到郭同脸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往上抬了抬。

　　郭同觉得自己说的没什么毛病，可对方的目光似乎有些奇奇怪怪。他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是想把这场面咽下去。

　　茶倒是真不错。他咂了咂嘴，索性把话头往上带：“嗯，茶也是好茶。这汤色，这回甘……大红袍吧？”

　　“郭警官好眼力，就差一点。”辛蓝笑了笑，“这是正山小种，也是武夷山的，跟大红袍算一个山头，只是一个红茶，一个岩茶。隔着路数，您还能品出地段……有缘啊。”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回头让人给您包两斤？”

　　“哎，不用不用。”郭同把空茶杯放下，摆摆手，“在这喝两口就够了，还往回拿，不像话。”

　　辛蓝没再坚持，拎起茶壶给他续上。续完，她若有所思地看了郭同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郭警官平时……爱琢磨这些？”

　　“瞎琢磨。”郭同端起第二杯茶，“跟您一比，啥也不是。”

　　“我也是沾朋友的光。”辛蓝把壶放回去，续了水，“好东西呢……不在多，在懂。您能看出门道，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郭同含混地应了一声，嘴边的笑有些僵，借喝茶的动作遮了一下。

　　“对了，”辛蓝语气随意，像是忽然想起，“你们队长，平时也研究这些吗？”

　　郭同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他算是回过味儿了。

　　回来这一趟，本意只是拣着屋里看着就贵的几样东西胡乱品鉴，没话找话，给许雯拖出点时间。可落在辛蓝眼里，这哪里是查案。一个警察，支开同事，自己回头上来，一个劲儿打听价钱、打探门路。这种戏码……对方估计见得多了。

　　他这辈子办过多少案子，上门问过多少话，还从没被人当成过这种角色。可眼下他不能走。许雯还在楼下，他多坐一分钟，辛蓝就晚一分钟往下面打招呼。

　　“领导嘛……”郭同干笑了一下，感觉脸皮在发紧，“谁还没点爱好。就是干我们这行的，这上头……嗯……得避嫌，对，得避嫌。懂的都懂，哈哈，哈哈。”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硌牙。避嫌。哪有人一边避嫌，一边坐这儿夸人茶台的。

　　辛蓝却像是吃下了这颗定心丸。她了然地点点头，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姿态闲适。

　　“避嫌是你们的规矩，我明白，也敬重。”辛蓝看着他，语含深意，“可有些东西……本来也说不上贵重，就是朋友之间走动走动，图个心意。心意嘛，没必要上纲上线，算的是交情，您说是吧。”

　　“这……是这个意思，没错。”郭同含糊应着。

　　“郭警官要是哪天想给家里添两件，我倒可以引个路。”辛蓝不紧不慢地说，“我认识几个手里有货的朋友，价格公道，东西也拿得出手。人啊，一年辛苦到头，总该犒劳犒劳自己，也犒劳犒劳家里。”她说着抬手环了一圈，语带笑意：“另外，我这儿的东西，也有几件是多出来的，放着落灰。物件儿么，得在懂的人手里。跟对了人，才不糟蹋。”

　　郭同听一句，脸上赔笑多一分，心里把自己骂一句。

　　“客气了，客气了。”他把茶杯放下，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真要有需要，少不得麻烦辛总。”

　　辛蓝看着他的动作，眯了眯眼，像是拿到了一个准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杯沿后的眼睛带上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郭同看着那笑意盈盈的眼，心里憋屈。这辈子上门问话，还从没让人这么满意过。

　　辛蓝放下茶杯，伸手按了茶几旁的内线。

　　“承远，来一趟。”

　　郭同的神经一下绷了起来：“辛总，这是……？”

　　“郭警官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辛蓝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别跟我客气。”

　　说话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灰西装，领带系得周正，进门先朝辛蓝欠了欠身。

　　“辛总。”

　　“把柜子里那盒正山小种拿过来，给郭警官带着。”辛蓝吩咐，“挑松烟熏的足的，芽头肥的。”

　　“明白。”林承远应得很快，又朝郭同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郭同张了张嘴，那个“别”字还没出口，人已经出了门。

　　他感觉后颈有些发僵。

　　这事儿闹大了。刚才还只是嘴上说说，现在多了个人证，还多了个正在打包的茶盒。等那盒茶端进来，当着林承远的面，他要么收下，要么翻脸，演不下去了。

　　“您拿回去先品品。”辛蓝像没看见他的脸色，慢慢地说，“过些日子，我让人回访回访，看看口感合不合心意。合得来的话……咱们来日方长。”

　　郭同听的明白。茶好不好两说，可“回访”是要上门的。东西一接过来，线就牵上了。

　　即将硬着头皮把话挑明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郭同歉意一笑，掏出来看。锁屏界面上躺着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搞定。

　　屏幕还没解锁，人已经站了起来，速度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快。

　　“不好意思辛总，局里来的，催得急。我得先走一步。”

　　“郭警官急什么。”辛蓝没起身，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承远马上就该回来了，您再坐坐。要是实在赶时间，我派车送您？”

　　“不坐了不坐了。”郭同边说边往门口退，挤出了个笑：“这次出公务来的，不方便。改日，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辛总。”

　　“那茶……”

　　“心领了，心领了。”郭同已经退到门口，“辛总，以后约。”

　　辛蓝没再留。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定格在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上：“那……郭警官慢走。如果有需要，打个电话就成。我提前安排，找个清静雅致的地方，好好聊聊。”

　　郭同已经不想思考这话下面的意思了，半个身子挪出了门：“好的好的，没问题。今天感谢辛总配合，我就先走了。”

　　门带上了。

　　他刚走片刻，门又被敲响。

　　林承远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深色的实木茶盒，盒面系着缎带。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辛总？”

　　辛蓝摆摆手：“用不上了。你拿去吧，最近辛苦了。”

　　林承远看看手里的茶盒，恭敬地道了谢，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辛蓝转过头，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沙发，嗤笑一声。

　　* * * * * *

　　郭同重新踏进电梯时，许雯走到了街对面。她把头发披散开，从包里翻出口红涂了一下，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重新走进了天上人间。

　　她绕过前台，沿着大堂侧面的走廊往里走。走廊尽头是员工通道，一道防火门，推门进去是一条窄过道，两边是布草间和储物间。她没敢往里走，退回到过道口，靠着墙掏出手机，装作在翻东西。

　　偶尔有西装革履的人进出，脚步很快，没人看她。许雯站了十来分钟，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一个推着清洁车的阿姨从过道里拐了出来。五十多岁，工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胳膊肘。

　　许雯把手机收进兜里，迎上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表情。

　　“姐，卫生间在哪边？我刚来，还不熟。”

　　阿姨停下清洁车，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走到头右转。”

　　“谢谢姐。”许雯没走，看着阿姨推开边上的门，往清洁车里放了瓶新的清洁剂，“姐，你在这干挺久了吧？”

　　“十几年了。”阿姨手上没停，接着上货。

　　“那不容易。”许雯往墙边靠了靠，语气随意，“我刚来，什么都摸不着。刚才还在楼下让人拦了一下，问了我半天话，吓我一跳。”

　　阿姨看了她一眼：“问你话？啥人？”

　　“俩警察，一男一女。”许雯撇了撇嘴，像是还没缓过来，“问这里的人和事，我哪知道啊。”

　　“警察？来这儿问什么？”阿姨把抹布搭在车沿上。

　　“说找个人。”许雯想了想，像真的在回忆，“女的，以前在这儿管过事。叫啥来着，好像是姓余……”

　　阿姨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往走廊两头各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余祁？”

　　“啊……对，余祁。”许雯眨了眨眼，“姐，你知道这人？”

　　阿姨没有立刻答，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许雯也没催，只是叹了口气：“我跟人家说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去找管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姐你可得提点提点我，别让我哪天当着人把话说岔了。”

　　这句话像是把什么东西松开了。

　　“说不知道准没错。”阿姨开了口，“话说那姑娘啊……当年空降来的。年纪很小，看着也就二十，来了就管人。”

　　“这么年轻？”许雯把眼睛睁圆了些，“老板的亲戚？”

　　“不是。”阿姨摆了摆手，“我们最开始也这么猜过，可她管的不是老板的家事，是正事儿。调班、换岗、开人、改流程，连业务都改。下面的人一面怕，一面又搞不懂，这么个年轻姑娘，老板怎么就肯给那么大权。”

　　“那得多厉害。”许雯感叹。

　　“厉不厉害的不知道，但这人很快就不咋露面了。”阿姨摇摇头，“说是调去总部了，可晚上有时候还会来。”

　　“晚上？”许雯露出不解的样子，这次没做戏，“晚上来干什么？”

　　“收拾客房的同事撞见过。”阿姨往前凑了半步，“那姑娘啊……从顶楼下来。”

　　许雯也刚从顶楼下来，回忆了一下：“顶楼？包间和茶室？”

　　“包间在四楼，顶楼是给贵客预留的套房。”阿姨朝电梯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老板自己的也在那。”

　　许雯点点头：“然后呢？”

　　“听说那人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衬衣也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阿姨啧啧两声，手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从肩膀划到手腕，又翻过来，“身上啊……全是伤。新的叠旧的，什么样的都有。”

　　许雯皱了皱眉，“啊”了一声：“被老板打的？”

　　“我可没说啊。”阿姨好像忽然醒了，往后退了半步，手重新搭上清洁车的把手，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刚来，我跟你讲这些呢……是想教你个乖。在这个地方，有外人问事，可别什么都接。话说多了，对你没好处。”

　　话是在提醒，可许雯怎么听，都觉得阿姨是在给自己找补。

　　“谢谢姐。”许雯笑了笑，“我记住了。”

　　阿姨的清洁车拐过走廊转角。许雯在原地站了几秒，决定继续往里走。

　　员工休息区在走廊尽头的拐弯处。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靠着墙刷手机，二十出头，帽子搁在窗台上。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继续刷。

　　许雯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也拿出手机。两个人各自看了一会儿屏幕。

　　“哥们儿，”片刻后许雯先开了口，“这边安保还招人吗？”

　　“好像吧。”保安没抬头，“去前台问。”

　　“问过了，让我等通知。”许雯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我以前在玉阙干过一阵，后来嫌远辞了，去商场站了一年多，给奢侈品店当门神。没啥意思，想来这边试试。”

　　保安把手机扣在胸前，看了她一眼：“玉阙？哪个部门？”

　　“会所这边的库房，管出入库。”许雯答得很顺，“后来调到总部去了，离我家远，就没干了。”

　　保安哦了一声，准备接着刷手机。

　　“对了，”许雯像是刚想起来，语带抱怨，“我以前的头儿，一女领导，那会儿还说给我内推呢，后来没下文了。真的是……哎。”

　　“嘴上说说，你还当真。”保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又顺口问，“哪个领导？管库房的……芳姐吗？”

　　许雯听着，心想这保安知道的还真不少，得好好套套话。

　　“不是。姓余，余祁，位置好像挺高的。”

　　保安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把手机息屏，稍微站直了身子。

　　“小余总？你认识小余总？来这么早？”

　　“不是直属领导，就见过几面，好多年了。”许雯说，“怎么，你也认识？”

　　保安摇摇头，但明显来了兴趣。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声音放低了。

　　“不认识，只听说过，据说之前是风云人物，在总部那边权限不低，调人调车的，不少业务都是她管。”他也是听来的，所以说起来没个顺序，东一句西一句，“对了，听说到了晚上，谁都找不着她——你知道这事不？”

　　许雯活学活用：“客房那边的同事撞见过，说是从顶楼下来的。值夜班？”

　　“顶楼？”保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去过，不知道上面是啥。不过我听师傅说，卫哥刚来那会儿好多事儿闹不明白，老打电话找她，打了好多遍，不接。”

　　许雯想问卫哥是谁，但怕露馅，只好顺着话头继续：“那后来呢？”

　　“后来卫哥去问了老板。”保安说，“然后就没后文了。”

　　“没后文？啥意思？”

　　“就是……老板知道呗。”他说得含糊，“估计是默许的。”

　　许雯皱了皱眉，做出没听懂的样子。

　　保安又补了一句：“后来卫哥应该也知道情况了。师傅之前晚上有急事要找小余总，结果被卫哥挡了。说能处理的他来处理，处理不了，第二天转告。”

　　“你师傅，也是安保这边的？”

　　“对。老安保了，跟卫哥最久的那批。”

　　许雯点点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卫哥今天在吗？”

　　保安刚要开口，忽然又闭上了。他的视线越过许雯的肩膀，身体从墙上弹起来，站直了。

　　“卫哥。”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很有规律。

　　许雯转过身。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男人。黑色西装，寸头，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宽很肩，鼻子中段微微向左偏，看着像是断过，没完全复位。

　　许雯不认识这张脸，可大概认得出它背后的来路。

　　不是街头混混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凶，是常年在暴力里泡着、已经跟它处熟了的那种狠。这种人身上没有多余的棱角，戾气深藏体内，没有必要拿出来给人看。

　　男人冲着保安点点头，停下脚步，看向许雯。

　　许雯跟人对视过无数次。审讯室里的怒视，街头盘查时上下打量的目光，还有出外勤和人动手时的那种眼神。可这个卫哥……跟这些人不太一样。

　　“找人？”

　　许雯立刻把套话的念头收了回去，笑了笑：“求职。来打听打听待遇，不小心多说了两句。不好意思。”

　　卫泽沉默地看着她。

　　休息室里有一两秒完全的安静。许雯点点头，转身往大堂的方向走，控制着步速，不快不慢。直到走出天上人间，被外面那阵风一吹，才觉出后颈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随后四处打量。街对面有家烟酒店，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卷帘门掉了漆，柜台的玻璃磨得有些发乌，一看就开了不少年头。许雯进去买了瓶水，接过找钱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没抱什么指望，可老板娘在这条街上守了十几年，知道的事还不少。

　　“余祁？”她把零钱压在柜台上，想了想，“好早以前见过。派头不小，出门带着人，坐豪车。也来我这儿买过东西，不过人挺客气，挺沉默的，不像个惯会花钱的。挺……怎么说呢……挺低调的。”

　　许雯回到车上，把头发重新扎好。三分钟后郭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挠了挠头：“我的天呐。”

　　许雯一边发动车，一边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聊了什么？”

　　郭同叹了口气，大摇其头：“别提了，幸亏你动作快，再坐一会儿咱就得犯纪律了。”随后他看向许雯，“你呢？弄到的消息对得起我不？”

　　许雯狐疑地看着他的窘态，想问，但收住了。她点点头，把车开上主路，回到了正事上。

　　“确实打听到了几件事。”

　　她先把保洁员那段说了。

　　郭同眯了眯眼，没说话，等她继续。

　　“保安那边还套出来点。”许雯说，“余祁白天在玉阙管得挺多，位置应该不低。可到了晚上，谁都找不着她。”

　　“找不着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手机关机，人不露面，但放在高管身上，不太和谐。”许雯说，“安保里有个管事的，姓卫，之前老打电话找她，联系不上。后来去问了辛蓝，结果不光没了下文，他还帮着拦人。底下的人都猜，是辛蓝默许的。”

　　郭同“嗯”了一声。

　　“还有会所对面那家烟酒店，老板娘在那儿守了十几年。”许雯说，“她说余祁出门派头不小，可本人挺客气、挺沉默，不像个会花钱的。这侧面印证了之前的信息。”

　　车里静了一会儿。

　　“所以……”郭同思索着开口，“辛蓝跟余祁之间，不止是上下级，也不是什么‘当女儿养’。”

　　“不是女儿，也不是普通下属。”许雯点头，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她是辛蓝的……呃……”

　　“工具。或者所有物。”郭同替她把话说完，“辛蓝带她进了公司，但又把她困在某种私人关系里。施加暴力和控制，但同时……也给很大的自主权。”

　　许雯想了想，还是觉得奇怪：“她十六岁进的玉阙，后来手里有权有资源，为什么不跑？”

　　郭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挑词。

　　“头一条，她手里的权是辛蓝给的。”他说，“辛蓝指定有办法盯着她，不可能让她说走就走。第二条……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女人，让她男人打了十来年，街坊邻居帮着报过警，但最后人还是回去了。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上来。”

　　许雯大概听懂了：“斯德哥尔摩？”

　　“类似吧。”郭同摆了摆手，“大概意思就是，长期受虐的人有时会对施虐者产生一种扭曲的忠诚。也不一定是忠诚吧，更像……一种被训练出来的依附，俗称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余祁……这个人的整个人格成型期，恐怕都在这种环境里。”

　　他思考片刻，补了一句：“当然，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不过我们不知道。”

　　车里再次安静了一会儿。

　　“不管怎样，”许雯说，“余祁和辛蓝的私人关系，跟这个案子本身，应该……”

　　“没直接关联。”郭同接过来，看了她一眼，仿佛话里有话：“又是一条不重要的线。”

　　许雯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 * * * * *

　　两人回到深城的第二天，专案组开了第三次碰头会。南江之行比当年唐国良那次走访多捞回来不少细节，对案情本身却依旧颗粒无收。许雯把走访到的信息简要报了一遍，结论是：余祁和辛蓝之间，存在着某种远超上下级的控制与依附。

　　严疏听完点点头，说了句辛苦。可在座的都清楚，这消息就算真是条线，目前也看不出能怎么接上案子的主干。

　　会散了。郭同坐在椅子上，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严疏还站在白板前，许雯在旁边收拾桌上的材料。

　　“这么乱撞要不得。”郭同开口了，“弹簧刀、布料、许寂、手机、玉阙，这几样不是不重要，可都是外围。再绕一个月，也未必绕得出个突破口。时间还是太久了，痕迹没了，人也散了。”

　　严疏没说话。

　　郭同把纸杯捏扁，又放下。他看了看严疏的背影，在心里掂量要不要往下说。

　　“老严，你想过没有……”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李涵当年，可能已经查到什么了。”

　　许雯收拾材料的动作慢了下来。

　　郭同继续了下去：“他查到的东西，有没有可能还留着？”

　　严疏按在白板下沿的手停住了。

　　“遗物。”他的声音很轻。

　　“对。”郭同重复了一遍，“遗物。”

　　严疏没有接话。他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张照片上。

　　郭同看着他的后背，慢慢把身子靠了回去。

　　“老严，你要是不想动，就当我没说。”

　　许雯看了看郭同，郭同冲她努了努嘴。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材料放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严疏侧后方。站定了，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严队，那些东西在李涵父母家，放了十年了。”

　　严疏微低着头，没有反应。

　　“要是您觉得不该动，”她斟酌着，补了一句，“我们就不动。”

　　严疏还是没说话。许雯等了一会儿，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

　　“可我想，他如果还在，不会愿意自己的东西就这么搁着。如果当年真留下了什么，他一定想让人看见。”

　　“就像那只手。”

　　严疏按在白板下沿的指节微微发白。郭同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脆响。

　　许雯没再说什么。屋里没有人出声，静了一会儿。

　　严疏吸了口气，缓缓点头。

　　------

　　严疏亲自开车去了李涵父母家。

　　李涵的父母住在深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是李涵工作后用公积金贷款买的。开门的是李涵的父亲李德厚，六十多了，背有点驼，但精神还好。看到门口的严疏，他愣了一瞬，随即浮起一个不太擅长但很真诚的笑。

　　“严队长，快进来快进来。今天咋个有空？”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味道。李涵的母亲刘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严疏，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严队长来了。正好正好，刚炖了肉，晚上留下来吃饭啊。”

　　严疏被按在了沙发上。刘秀兰给他倒了杯茶，又回厨房忙活去了。李德厚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

　　“您跟婶子身体都还好吧？”

　　“没大毛病。”李德厚说，“就是我那口子膝盖不行了，上下楼费劲，买菜得我来。别的倒没啥。”

　　“那就好。”

　　“小澜也出去了。”说到这里，李德厚的语气松了一点，“去年毕的业，考进去了，分在外省一个派出所。”

　　严疏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不错。但干这行……辛苦。”

　　“可不是。”李德厚笑了笑，“我跟她说，你哥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她说知道。”他说着笑容淡了下去，“她啊……比她哥还犟。”

　　屋里安静了一下。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相碰的动静。

　　严疏慢慢把茶杯放下，进入了正题。

　　“李叔，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李德厚看着他。

　　“警队最近在复核一批旧案。有些案子时间太长，当年的物证要重新比对，李涵生前办过的一些案子也在范围里。”严疏说得很慢，“可能……要把他的遗物拿回去，跟证物库里现存的那些东西对一对。”

　　他想了想，又补上后半句。

　　“用完了就送回来。”

　　来的路上严疏想过，要不要先说一句“可能有点问题”。可真坐下了，看着对面这个老人，那句话又被咽了回去。

　　找得到还好。找不到，他拿什么还人家。

　　所以最后，老码头、南惠案、那只手，他一个字也没提。

　　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成。”

　　他站起来，朝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小涵的东西都在他屋里。他走之后……我们没动过。”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被面干干净净，不见灰尘。书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几本刑侦方面的书立在旁边，书脊已经褪了色。衣柜旁边摞着两个大纸箱，严疏认识，是李涵在市局的个人物品，他走后同事们替他收好送回来的。

　　严疏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屋里有一股味。不是霉味，也不全是灰。是东西放久了的那种干涩，底下压着一点清洁剂的凉气，很淡。

　　十年。

　　李德厚站在他身后，把头扭到了一边，没有说话。

　　严疏走进去，蹲下来，把两个纸箱打开。

　　东西不少，都是些零碎物件：几本工作笔记，一沓案件材料复印件，一个旧的警用水壶，一个褪了色的警徽钥匙扣，几支写干了的笔。

　　占地方最多的是衣服，一摞摞码在底下。

　　深灰色夹克，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都是他上下班穿的那几样，叠得还算齐整，已经压出了死褶。最下面那几件码得不太规矩，一件浅蓝色的上衣，领口滚着一道白边，旁边是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袖口很窄，尺寸都比上面那些小几号。

　　严疏蹲在原地，看了许久。

　　“都拿去吧。”李德厚在门口说，“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严疏点了点头，把箱子重新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李叔。李涵……是个好警察。”

　　他看着李德厚。

　　“我这辈子带过不少年轻人。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严疏停了下来，像是在措辞，最后只说了最简单的一句：“希望你们为他骄傲。”

　　李德厚看着面前这个同样已经不年轻的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沉默地点头，向前两步，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严疏的肩膀。

　　“我们知道。”他说，“一直知道。”

　　严疏没有留下来吃饭。抱着两个纸箱来到门口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出门后他对李德厚道了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房门。

　　然后他下了楼。

　　遗物运回专案组后，陈屿和许雯花了两天时间逐件观察、筛查。旧水壶，褪色的钥匙扣，一大摞旧衣服，几份当年的勤务报告、培训考核表、手写的行动总结，几本写满了却与眼下追查的方向毫无关联的笔记。工作笔记里记的都是他日常经手的活：几起盗窃，一起伤害，一些补充调查的零散记录，以及一些户籍调查。

　　没有关于余祁的。没有关于马骏的。没有关于南惠系列案的。没有关于老三院天台案的。

　　严疏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堆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郭同和许雯站在他旁边，同样没有说话。

　　窗外，闪电划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