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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羽成灰 “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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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月!”
有人在喊她。
声音忽远忽近,隔着雨,隔着哭声,也隔着许多双杂乱奔逃的脚。
祁月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那张从树后扑出来的兽脸,鼻端却灌满了山风。直到肩膀被人用力一拽,她才猛地回过神。
祁长安半跪在她身边,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胳膊。
“阿月,看着我。”
祁月眨了下眼。
风挡破了。罩布还挂在鸣玉颈上,被风扯得啪啪作响。赵师兄挡在破口前,薄刃横在身侧,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里不是那片林子。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人抱着逃跑的孩子。
肩背的钝痛这时才真正泛上来。她吸了一口气,疼得半边胳膊都抬不起来,胸腔里还是像被堵着,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祁长安没有松手,只把她往长凳后又拖了一截。
王双双缩在另一边。方才被祁长安扯得太急,她半边衣领歪到肩上,脸上全是眼泪。见祁月看过来,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上来抱住她。
“它、它要啄我……”
说完,她又重复了一遍:“它要啄我。”
祁月被撞得肩背一缩,疼得咬住了嘴唇。她没有推开王双双,只用还能动的手臂把人拢住。
破口外传来一声闷响。
赵师兄手中的薄刃再次击中鸣玉长喙。那只鸟双眼被罩布遮住,挣扎时失了方向,翅膀重重拍在飞行器外壁上。船身随之一歪,几个孩子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抓紧绳套!”赵师兄喝道。
他一脚抵住凹陷的铜框,空出的手拍向舱壁。青光沿木缝亮起,先前失序的风轮发出几声刺耳摩擦,勉强稳住船身。
鸣玉还在甩头。
它每甩一次,罩布便裂开一截。灰褐色布料很快被尖喙挑破,挣出猩红发暗的双眼。
赵师兄看见了那只眼,也看见墨色正从银羽根深处向外洇开。
他的脸色变了。
“魔化。”
这两个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照已从船外赶回来,吃惊到脚下一顿。
“怎么会是魔化?”
“先拿下它!”
赵师兄薄刃一翻,青光沿刃口暴涨。鸣玉正要再次探头,刀背已经重重拍在它喙侧,将它打得偏向一旁。
许照终于落回横梁。
他没再追出去,短棍连敲三处铜钉。船身沉寂片刻的纹路骤然亮起,一圈气流贴着风挡外沿卷过,将挂在鸣玉颈上的罩布收紧,连同它的长颈一起推离破口。
下方同时飞来数根藤蔓。
周师兄仍在山道上,左腿像是受了伤,衣摆被血浸出一片深色。他一手按地,藤蔓便攀着山壁直上,缠住鸣玉两只腾起的利爪。
“林师妹!”
剑光从侧面掠来。
林师姐踏着山壁借力跃起,一剑斩过鸣玉翅根。大片银羽炸散,其中几片掠过破裂的风挡,落进船舱。
鸣玉发出一声尖厉长鸣。
叫声只持续了一半。
第二道剑光已经穿过它的胸口。
那具庞大的身体骤然僵住,被藤蔓拖离飞行器,重重砸进下方坡地。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放声大哭。
一个孩子哭,其他孩子也跟着哭。有人喊阿娘,有人缩在长凳下不肯出来。王双双原本已经止住眼泪,听见哭声,鼻子一红,又紧紧的贴着祁月。
祁月忍着没哭。
她盯着落在脚边的一根银羽。
那根羽毛很长,末端还泛着一点淡淡的银辉。可从羽根开始,一层墨色正在缓慢向外染。
不是沾上去的脏污。
黑色像从羽毛里面生出来,沿着细密羽枝一寸寸漫开。银白越来越少,最后只剩羽尖一线微光。
赵师兄也看见了。
“都别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隔空落在羽毛上方。符光罩下时,整根羽毛忽然蜷曲起来。
先是羽枝,再是羽管,不过几息,那片曾经银白漂亮的长羽便塌成一小撮黑色碎屑,细得像灶膛里烧尽的灰。
王双双抬起脸,抽噎着问:“它怎么没了?”
赵师兄没有回答。
他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只青铜小盒,用灵力将黑色碎屑卷进去,立刻合上盒盖。盒面符纹亮了一圈,又很快暗下去。
船外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另一只鸣玉已被林师姐逼在剑光与山壁之间,长翼大半染黑,仍在横冲直撞。
周师兄将商队最后一名伤者拖出货车。
“人都撤开!”
许照站回横梁,握着短棍的手一紧。
赵师兄看了他一眼。
许照咬住牙,低声道:“是我离了船阵。”
“回去再领罚。”赵师兄道,“现在守住飞行器。”
“是。”
这一次,许照没有再踏出半步。
他守着横梁上的铜钉,依林师姐的位置调整气流,将鸣玉压回山壁。周师兄腾出手来,以藤蔓缠住它的长颈和双翼。
林师姐的剑停在鸣玉眉心前。
那只鸣玉仍在挣扎。
它眼角的淡金羽纹已经完全被黑色吞没,喉间只剩嘶哑的低鸣。
赵师兄盯了片刻,沉声道:“魔化了,和那只一样。”
林师姐没有迟疑。
剑锋没入眉心。
鸣玉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不动了。
可死亡没有让异变停下。
鸣玉的尸身从边缘塌碎,没有火,也没有烟,血肉、骨骼和羽毛裂成焦黑残块,随山风剥落成灰。
坡地上,先前被击杀的那只鸣玉也已开始崩解,只剩小半具焦黑残躯。
林师姐后退半步,抬手撑开一道灵力屏障。
周师兄以风术将两只鸣玉的黑灰和残块分别卷入封口坛,林师姐收好青铜小盒。赵师兄仍守在破损的风挡前。
四名弟子聚到破损的风挡附近低声交谈,声音被山风吹散。
祁月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带回去。”
“查商路。”
“近来是否还有……”
剩下的话听不清了。
她没有凑过去,却在赵师兄转身时问了一句:“师兄,什么是魔化?”
赵师兄检查铜框的动作停了停。
“是一种很危险的异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不是你们现在能碰的事。”赵师兄看了一眼满舱还在哭的孩子,“记住,往后再看见这种异变,立刻远离,去找夫子或宗门弟子。”
祁月仍看着他:“等长大就能知道吗?”
赵师兄顿了顿,语气缓下来:“等你真能管这些事的时候,自然有人教。”
他伸手替祁月拂掉发间沾着的碎屑。
“刚才做得不错。”
说完,他转身继续检查破损的风挡。
祁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罩布边角勒出一道红痕,几处擦破的皮正往外渗血。她慢慢收拢手指,确认还能握住东西,才把手藏进袖子里。
王双双挨着她坐下,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双双小声问:“阿月,你怕不怕?”
祁月望着破损的风挡。
“怕。”
王双双吸了吸鼻子:“我也怕。”
“嗯。”
王双双又往她身边挤了一点。祁月没有躲,两个人就这样挨着坐着。
她肩背一阵阵发疼,耳边仿佛仍残留着鸣玉刮过风挡的长唳。只要闭上眼,那张被黑色淹没的兽脸便会从林子后面扑出来。
鸣玉原本是会给商旅示警的吉兽,如今却从羽根里洇出墨色,死后连骨血都塌成了需要封存的黑灰。
万法弟子把这种异变叫作魔化。
飞行器重新起航时,破裂的风挡被一层临时结成的青光封住。山风仍能从边角钻进来,吹得残破罩布不断晃动。
商队和那条狼藉的山路渐渐被甩在后面。
周师兄留在前舱操控飞行器,左腿已经重新包扎。林师姐抱剑坐在一旁,剑身擦得很干净。赵师兄给孩子们逐一看过伤势,最后才处理自己手臂上被碎片划开的口子。
许照坐在船尾,没有再说笑。
两只封好的坛子放在他脚边,坛口贴上了黄符。
祁月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原先只想着去书院学本事。如今脑子里却多了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问题。
许多年前,她在林子里见过的那片黑色,也叫魔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