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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途中遇袭 越过第三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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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第三座山头时,船舱里已经没人再盯着云看了。
王双双靠在长凳上,攥着从祁月那儿拿回来的小半块饼,脑袋一点一点。对面几个小孩睡得东倒西歪。
祁月倒不困,外面看腻了,便转头打量船舱。
飞行器确实旧。舱壁的木板颜色不一,风挡边缘的铜片也各有深浅,框角还有修补过的痕迹。上方的木轴卷着灰褐色罩布,罩布边缘垂下一根粗拉绳,绳头用木销紧紧的扣在风挡上。每个座位旁都有安全绳套。
许照见几个孩子昏昏欲睡,拍了拍舱壁。
“困了可以睡,抓住绳套。山里的风大,一阵横风过来,没准就被掀下去了。”
犯困的孩子们立刻惊醒,慌忙去抓绳套。
赵师兄坐在前舱右侧,闻言抬起眼:“不会说话便闭嘴。”
许照咧嘴:“我这是提醒他们。”
“你是在吓唬人。”林师姐抱剑倚着舱门。
许照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替他说话,只得蹲下来,亲手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抓住座位旁的绳套。
“抓一只手就行,别把手腕缠进去。真有事情,听师兄师姐吩咐。”
祁月低头试了试。
绳套有她半个手掌宽,握紧以后不容易脱手,松开手指却能立即放开。她又看了眼脚下。书囊放在两腿之间,衣物包袱被祁长安塞进了座位下方,不会轻易滚进过道。
祁长安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没事。”祁月把书囊往里挪了挪,“阿庆,你也抓好。”
“我不用。”
飞行器恰在此时被山风推得一晃。
祁长安肩膀撞上舱壁,立刻抓住了绳套。
祁月忍住笑,把脸转向了风挡。
船舱里渐渐有了说话声。有孩子问万法书院是不是建在云上,有人问修士是不是都不用吃饭。许照什么都想答,才说到第三个问题,便被周师兄赶回了前舱。
周师兄始终坐在控制阵前。
他一只手搭在阵盘边缘,偶尔拨动嵌在里面的铜片。飞行器便随之升高或转向,避开迎面而来的云团和过高的山峰。
祁月正看得出神,前舱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音。
嘀。
只响了一声。
方才还松散坐着的四名万法弟子同时抬头。
控制阵右上方,一枚灰暗的铜钉亮起红光。光芒一明一灭,间隔极短。
许照脸上的笑先没了。
“求援符。”
周师兄两指按住铜钉,闭目感应片刻:“东南,十里之内。”
林师姐已经站直身体,手按上剑柄。
赵师兄走到风挡前,抬手拂过一片阵纹。青光从他掌下铺开,风挡外的山林像被一层清水洗过,骤然拉近。
前方山道上,一支商队乱成一团。
几辆货车横在路中,驮兽挣断缰绳四散奔逃。有人躲在翻倒的车后,有人挥着长杆朝天乱打。更高处,两道银白色的影子掠过山林,长翼展开时几乎遮住半条山道。
距离仍远,祁月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见其中一只大鸟俯冲而下,车顶蒙着的灰布骤然塌陷。
王双双下意识往祁月身边挪了挪:“那是什么?”
赵师兄声音发沉:“鸣玉。”
许照先是一怔,随即道:“怎么会?鸣玉是吉兽,性情温顺,常伴商路,遇险还会示警……”
没人答得上来。
第二只鸣玉从山壁旁拔高。它飞得歪斜,几次险些撞上崖壁,另一只则追着逃散的驮兽反复俯冲,像是根本认不出自己曾经护卫过的商路。
林师姐按紧剑柄:“状态不对。”
周师兄迅速拨动阵盘上的铜片。船底风轮同时转快,飞行器朝商队所在的山道压低。
“所有人坐好,抓紧绳套。赵师弟守船。”
他又看向另外两人。
“林师妹随我下去。许照,你留在船上,借船阵策应,不要离船。”
“明白。”
“知道。”
赵师兄回身喝道:“都坐下!不许挤到风挡边!”
船舱里的孩子一阵忙乱。方才睡着的几个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便被同伴拉着抓住绳套。有人开始哭,有人抱紧包袱,过道里滚出一只木碗。
祁长安把木碗踢到凳下,又将祁月和王双双往里推。
飞行器下压得越来越快。
山风撞在风挡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周师兄操控船身绕开商队上空,在山道侧面一片坡地上方减速。
距离近了,祁月才看清那两只大鸟。
它们体形如鹤,长颈银羽,眼角各生着一小簇淡金羽纹。若不是喙边沾血,原本该是很美。
“我来接阵。”赵师兄道。
周师兄一掌按向阵盘中央。飞行器底部荡开一圈青光,赵师兄一步补上,接住亮起的控制阵。
舱门打开。
周师兄脚下生出一片青叶,托着他直落山道。林师姐紧随其后,剑光在半空划出一道雪亮的弧。
许照翻出舱门,踩上船身外侧横梁,短棍重重敲中一枚铜钉。阵纹接连亮起,一圈气流向上炸开,将正在追逐商队的鸣玉掀离山道。
赵师兄扳动门侧铜扣,舱门在周师兄与林师姐身后合拢。
“往中间坐!”
祁月攥紧绳套,只从风挡后看见剑光与银羽在低空交错。
周师兄救出被压在车下的人,林师姐截住靠近商队的鸣玉。许照接连敲动铜钉,船身阵纹一次次卷起气流,将试图拔高的另一只鸣玉压回两人的包围。
商队的人趁机往山坳里撤。
局面似乎稳住了。
许照却没有停。
那只鸣玉被气流逼得贴着山脊低飞,他从横梁上一跃而起,脚下踩着一枚巴掌大的圆盘,追出数丈。短棍扬起,土黄色灵光砸中鸣玉背脊。
“许照,回来!”赵师兄喝道。
许照没有回头:“就差一下!”
他离了横梁,仍强行牵引船阵。船尾两只风轮猛地一颤,转速顿时乱了。飞行器向下沉去,原本隔开的那段距离迅速缩短。
赵师兄抓起阵盘上的副令,疾步赶往船尾压阵。
就在这时,受创的鸣玉猛然拔高。
许照追着补了一棍。土黄色灵光擦中鸣玉翅根。那只长翼猛地向内一折,庞大的身体失去平衡,顺着俯冲之势斜撞出去。
正在下沉的飞行器恰好横进它的去路。
赵师兄还在船尾压住骤乱的风轮,离前端尚有大半个船舱。
“趴下!”
他的喊声刚到,失控的鸣玉已经撞上风挡。
轰!
风挡上的旧痕崩开。挡板从铜钉之间碎裂,大片碎片向舱内炸散,半边铜框被撞得向内凹陷。
祁长安一把按低祁月的头。
碎片擦过她的发顶,溅进后方舱壁。风从破口猛灌进来,孩子的尖叫、木板断裂声和鸣玉的长唳挤在一起,像要把整艘飞行器撕开。
祁月抬起头时,那只鸣玉就在风挡外。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它眼角原本淡金色的羽纹,能看清尖喙上挂着的血丝,也能看清那片墨一般的颜色正从银白羽毛深处漫出来。
黑色从羽根里往外洇,一片压过一片,已经漫过长颈,爬上半边脸。被黑色浸过的羽毛湿黏成束,缝隙间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鼓动。它的眼仁猩红发暗,里面没有受伤后的惊惧,也没有活物该有的灵动,只剩下一股直勾勾的饥饿。
它本该是会为商旅示警的吉兽。
此刻撞进满舱哭声与血腥气里,猩红的眼珠猛地定住。离破口最近的王双双手背被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鸣玉喉间挤出一声嘶哑低鸣,长颈循着血气探进破口。
王双双还死死攥着绳套。她吓得不会动,五根手指像僵在了上面,只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
鸣玉缩起长颈,喙尖对准了流血的方向。
不用猜也知道,它下一刻就会啄下来。
祁月怕得要命,怕得两条腿发软,胸口像被压住一般,喘不上气来。可她的目光却无法停止找寻。
碎裂的风挡。
歪斜的铜框。
还有风挡上沿那根被撞歪的木轴。
原本扣住拉绳的木销已经松了,绳头正在狂风里来回抽打。
祁月来不及多想,扑过去一把攥住拉绳。
“阿庆,拉她!”
祁长安扑过去扯住王双双的肩膀。王双双被他拖得手指一松,终于放开绳套。
鸣玉的尖喙已经探入破口。
祁月双手抓住拉绳,借着身体往下坠的力气猛地一拽。
松动的木销弹飞出去。
木轴飞快转动,灰褐色罩布从风挡上方直落下来。灌入船舱的山风兜住布面,呼地将它吹向鸣玉。
罩布先扫过尖喙,又扑上鸣玉的眼睛。
祁月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布角,顺着风势往旁边一扯。
鸣玉发出一声刺耳长唳,长颈疯狂甩动。
祁月下意识攥得更紧,整个人顿时被扯向破口。布角勒进掌心,她还没来得及松手,鸣玉已经猛地向旁边甩头。
罩布擦过歪斜的铜框,发出一声裂响。祁月也被带得横飞出去,肩背重重撞上侧边长凳,手指一麻,这才脱开布角。
她摔在凳脚旁,半边身子一时没了知觉。隔了片刻,钝痛才从肩背深处翻上来,疼得她眼前发白,连气都喘不匀。
可那一瞬已经够了。
祁长安将王双双拖离破口。赵师兄从船尾疾掠而来,一掌拍在舱壁阵纹上。青光沿着铜框炸开,另一只手中的薄刃反撩,正中罩布下的尖喙。
鸣玉吃力后仰。
赵师兄横身挡在三个孩子前面:“都退后!”
祁月跌在凳脚旁,耳边全是嗡鸣。
罩布被鸣玉扯到了风挡外,破开一道长口。灰褐色的布片挂在它颈上,露出半张被墨色淹没的脸。
黑色。猩红的眼。带血的尖喙。
祁月望着它,胸口忽然缩紧。
眼前的飞行器不见了。
她恍惚又闻到湿土、烟灰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人抱着她在黑暗里奔跑,脚步踉跄,耳边全是喊声。树后掠过一张同样被黑色淹没的兽脸,獠牙间挂着碎肉,扑上来时,遮住了头顶最后一点月光。
那一年,她还太小。
许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
可那片从毛发深处漫出来的黑色,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