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月》尤枝半见

4、初遇 目标爱意值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蔺池南在卯时三刻便醒了。

　　帐外已经有稀薄的晨光透进来，青灰色的，将帐顶那几竿修竹的绣纹映得若隐若现。

　　他躺了片刻，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后脑的伤已经不如何痛了，只余下一丝闷闷的钝感，像被人隔着棉花敲了一下。

　　蔺池南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几声轻响，随即掀帐下地。

　　昨日被池水浸透的衣裳早已被下人换下，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

　　这中衣的料子极软，贴着皮肤时，微微发凉。

　　“五零二。”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宿主早安！】

　　系统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精神抖擞得像是根本没睡过。

　　【今日天气晴朗，东南风二级，气温宜人，适合出门。】

　　【您今日的安排是：辰时前往福熙阁给老夫人请安，与目标棠月完成首次正面接触。】

　　【系统已为您规划好路线，从世安居出发，经西角门入后院，沿抄手游廊直行约三百步，即可抵达福熙阁。全程预计用时约一盏茶。】

　　蔺池南走到脸盆架前，随手拿起搭在架上的布巾，浸入凉水中。

　　他拧干布巾，轻轻敷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了。

　　“你倒是积极。”

　　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

　　【那当然！这可是宿主您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给目标留下深刻印象的关键时刻！】

　　系统滔滔不绝。

　　【根据我连夜赶制的《目标棠月行为分析报告》显示，目标性格温吞，警惕心强，对陌生人的接近会本能地保持距离。】

　　【但与此同时，她对原主蔺池南的印象并不差。原主虽然性子冷，但从未苛待过下人，在府中口碑极好。因此，宿主您在本任务中拥有相当不错的基础分。】

　　【建议您今日以“落水后身体初愈，前来给祖母请安”为由，降低目标戒备心，循序渐进地建立接触。】

　　蔺池南没有接话。

　　他放下布巾，走到衣架前。

　　昨日那件天青色的春衫已经不能穿了，下人们另备了几套衣裳放在架上。

　　他随手取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细滑。

　　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做工极是讲究。

　　他换上之后，又取了一条青玉带束在腰间。

　　穿戴完毕，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目疏朗，身姿挺拔。

　　月白色的袍子衬得整个人越发清冷，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又像是随时会走回画里去。

　　【哇哦，宿主，您今天这一身，我给满分！】

　　系统由衷赞叹。

　　蔺池南没理它，只伸手整了整衣领，又将袖口处那几道暗纹抚平。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半分刻意，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原主的这张脸生得极好，无需雕琢，稍加收拾便如芝兰玉树，清贵逼人。

　　他推开房门，晨光扑面而来。

　　院中的石桌上还汪着昨夜的雨水，亮晶晶的，把整个院子映得格外清朗。

　　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雨后的潮气和花的香，远处有雀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平添了几分生气。

　　守在外间的小丫鬟听见动静，忙不迭地站起来，揉着眼睛行礼：“世子爷，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准备早膳。”

　　“不必。”

　　蔺池南脚步未停，径自往院外走，“去福熙阁用。”

　　小丫鬟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跟上。

　　侯在院门口的两个近身随从也连忙提起精神，一左一右地跟在蔺池南身后。

　　这两个人都是昨日新换来的，一个叫长风，一个叫临霜，管家亲自挑的，说是府里最稳妥的两个。

　　他们跟在蔺池南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亦步亦趋。

　　从世安居到福熙阁，要穿过大半个国公府。

　　蔺池南走在游廊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沿途的景致。

　　三月的国公府处处都是春意。

　　游廊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夜雨打落了一地，铺在鹅卵石路上，像一条碎花织就的毯子。

　　廊外的垂柳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晨光里柔柔地垂下来，风一吹，便漾起一层浅浪。

　　蔺池南一路沉默。

　　但他是在默默地把原主记忆中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景，与眼前的一切逐一对照。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便这只是去给一位老人家请安，他也要确保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原主该走的位置上，不偏不倚，不露破绽。

　　这是一位快穿OL的职业修养。

　　【宿主，前方即将进入福熙阁范围。目标棠月此刻正在老夫人的暖阁外侍候。按照往常惯例，她会在老夫人的授意下给院中的海棠树系上祈福的红绸。您还有约百步的距离。】

　　系统实时播报。

　　蔺池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福熙阁的院墙已经出现在游廊尽头。

　　灰墙黑瓦，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闹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的，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撒花。

　　他提步继续向前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倒不是刻意，而是他确确实实看见了那个人。

　　福熙阁的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站在海棠树下。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裙，裙摆被晨风轻轻吹起，像一朵沾着露水的花瓣。

　　她手里拿着一截红绸，正踮着脚，试图将那红绸系到一丛开得最好的花枝上。

　　可那花枝生得高了些，她踮起脚尖也只差了一寸。

　　她试了两次，没够着，便往后退了退，仰起头，打量着那枝花，像是要从哪个角度寻一个合适的法子。

　　晨光从她头顶的花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落在她的眉眼间，落在她的肩头上，落在她握着红绸的指尖上。

　　那姑娘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暖融融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线下泛着柔柔的泽色。

　　眉眼也弯弯的，唇角微微翘着，颊边挂着两个极浅的梨涡。

　　笑意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蔺池南倏然在院门口站住了，一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个在花树下系红绸的姑娘。

　　不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暂，短暂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过了。

　　眼前之人逐渐熟悉起来，他思绪纷乱。

　　原主的记忆里，那个总在祖母身后低眉顺眼的丫鬟，好像就是这张脸。

　　“五零二。”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这个任务目标。”

　　蔺池南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语气很淡，淡得听不出什么起伏，“你确定她是个古代丫鬟？”

　　【百分之百确定呀。目标棠月，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怎么了？】

　　系统疑惑道。

　　蔺池南没有立刻回答。

　　【哪里不一样？】

　　系统不解。

　　“说不上来。”

　　蔺池南收回目光，重新提步往院子里走，“就是不太一样。”

　　系统在他脑子里嘀嘀咕咕地分析着，试图从目标的行为模式中找出异常。

　　蔺池南没再理它，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进福熙阁的院子。

　　他的步子很稳，踩在鹅卵石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可院里的棠月听见了他和系统的对话。

　　她刚把红绸系好，正用手背擦去额角那点细汗，余光瞥见有人进了院子。

　　她连忙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身影逆着晨光走来。

　　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后，整个人便是一愣。

　　是世子。

　　棠月慌忙站好，双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棠月，见过世子爷。”

　　她的声音很低，很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顺。

　　棠月头微微低着，只能看见蔺池南的衣摆和鞋尖。

　　那双鞋是深青色的缎面，鞋尖上沾着一片海棠花瓣，大约是方才经过树下时碰落的。

　　蔺池南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此刻微微垂下眼，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处的姑娘。

　　从这个角度，他恰恰能看见她的发顶。

　　乌黑柔顺的头发绾成两个简单的髻，一根素银簪子横插在发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淡，凉而不寒，听不出什么情绪。

　　棠月直起身来，垂着眼，没往他脸上看。

　　她觉得自己没有在看他。

　　可蔺池南却觉得，这个姑娘浑身上下都像长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做了一百个任务，在这方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宿主！目标刚刚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但是被系统捕捉到了！】

　　系统激动地嚷嚷。

　　【目标视线停留时间约一点五秒，主要聚焦于您的面部区域。根据微表情分析，目标此刻的心理活动为：世子爷今天有点不对劲。】

　　蔺池南在心里冷嗤了一声：“你不是说她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丫鬟吗？一个古代丫鬟，会用‘有点不对劲’这种说法？”

　　【呃……这是系统根据行为数据得出的推测，翻译成了宿主您能理解的语言。】

　　系统干巴巴地解释。

　　蔺池南懒得和它掰扯。

　　他越过棠月，朝暖阁走去。

　　走出两步之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棠月的袖口上。

　　“袖子。”

　　他开口。

　　棠月抬头，一脸茫然：“世子爷？”

　　蔺池南的视线在她袖口处那片被露水打湿的痕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淡淡的：“沾了水，等会儿伺候祖母用早膳，记得换一件。”

　　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上面的确湿了一小片，是方才系红绸时，被花枝上的雨水沾湿的。

　　她连忙福了福身：“谢世子爷提醒，奴婢这就去换。”

　　蔺池南“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棠月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暖阁的帘后，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脑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目标爱意值-5。当前爱意值：-5。】

　　棠月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被她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换衣裳就换衣裳吧，反正她的衣裳也就那么几件，换来换去也换不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