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月》尤枝半见

3、任务 他没有办法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下人们退到了外间，只留了一个小厮在角落里候着。

　　国公爷坐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伸手替蔺池南掖了掖被角。

　　那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与方才那个雷厉风行的定国公简直判若两人。

　　蔺池南感觉到那双手在自己的被子上轻轻压了压，像是在确定他有没有盖严实。

　　然后，国公爷极低极低地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低声道，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老，“你姐姐在宫里，为父在朝堂，你娘又是个撑不住的。这偌大的国公府，将来要你一个人顶起来。你可不能有事。”

　　他的指尖在被面上停了停，又收回去了。

　　蔺池南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涌上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看见幼年时的蔺池南骑在国公爷肩膀上摘枣子，看见少年时的他在书房里被罚抄书。

　　父亲站在门口看他，看了很久，又默默走开。

　　那些画面很碎，很旧，像压在箱底泛了黄的信笺。

　　“五零二。”

　　他在心里道。

　　【在。】

　　系统小声回应。

　　“这具身体是原主自己失足落水的？”

　　他问。

　　【系统检测，原主确实因青苔湿滑失足坠入池中，无他人蓄意加害。宿主请放心，您的身份目前安全。】

　　蔺池南没再说话。

　　他安静地躺着，感觉到国公爷在圈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烛火都矮了下去，蜡油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

　　久到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远远的，从三更敲到四更。

　　最后，国公爷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头，对角落里的那个小厮道：“好生守着。世子一醒，立刻来报我。”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门口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碎了一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种沉重的枷锁感终于褪去。

　　蔺池南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手腕。

　　关节像生了锈，动起来嘎吱嘎吱的，但还能控制。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顶深青色的纱帐，上面绣着几竿修竹。

　　烛光从帐外透进来，把那些竹影投在帐顶，斑驳陆离。

　　他偏了偏头，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姜汤，旁边趴着一个打瞌睡的小丫鬟。

　　“五零二。”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系统秒回。

　　“目标现在在哪？”

　　【目标棠月此刻正在福熙阁。老夫人在您这边守了大半个时辰，刚刚回去。目标随行伺候。需要我为您定位标记具体位置吗？】

　　“不用。”

　　蔺池南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努力在适应一具全新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一层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和拉弓留下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把腿移到床边，趿鞋下地。

　　走到桌边，他倒了一杯凉茶。

　　茶壶是青瓷的，入手微凉。

　　他仰头喝尽，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将最后那点混沌压了下去。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初晴的潮气和不知名花草的香。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几点灯火，在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宿主，您不问问我的功能吗？】

　　系统有些按捺不住。

　　【我可以为您提供爱意值实时监测、攻略方案推荐、关键时刻提示等服务。我很好用的！】

　　“我知道。”

　　蔺池南淡淡道。

　　【那您要不要看看目标的基础资料？】

　　系统继续推销自己。

　　“不急。”

　　蔺池南转过身，靠在窗边，双手环在胸前。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又移向书案上那方半干的砚台。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先看人。”

　　系统感慨道。

　　【宿主，您真的很沉稳。以前我带的宿主，一听说要攻略对象，立马就慌得不行，恨不得连夜把对方绑过来表白。】

　　“结果呢？”

　　蔺池南随口问了一句。

　　【都失败了啊。】

　　系统的声音有些沮丧。

　　【所以这次局里才派了我来辅助您。他们说，您是我们局成功率最高的任务者，没有之一。】

　　蔺池南嗤笑一声，没接这话。

　　他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上面摊着的一张宣纸。

　　那是一首没写完的诗，笔迹清隽，墨色浓淡相宜。

　　原主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画都有风骨。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翻了个面，遮住了那半首诗。

　　“先别急着吹。”

　　他道，“这个任务，可能比你想的麻烦。”

　　【为什么？】

　　系统不解。

　　蔺池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走到窗边，望着夜色深处福熙阁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比别处更暖和些，远远看去，像夜幕上的一点橘色的星。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明天去了再说。”

　　【好的！】

　　系统欢快地应下。

　　【宿主您早点休息，明天辰时，我准时叫您！对了，需要我给您放首催眠音乐吗？】

　　“不要。”

　　【那……我给您念念目标的行为分析报告？】

　　“闭嘴。”

　　系统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掀动帐幔，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蔺池南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入睡，只有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应付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以及那个叫棠月的姑娘。

　　可他真的有点睡不着。

　　他做了九十九个任务，什么样的地方没住过？

　　废弃的地下室、荒山野岭里的破庙、子弹横飞的战地指挥所，他都能倒头就睡。

　　让他睡不着的，是脑子里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还在不停翻涌。

　　那些记忆像一场别人的梦，却带着切肤的真实感。

　　他看见原主小时候在沁芳池边写字，看见原主和姐姐在廊下看雨，看见原主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的牌位，一声不响地烧完一炷香。

　　那个人的一生，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淡而无味，却偏偏让人喉咙发紧。

　　他也是一个鲜活的人。

　　蔺池南翻了个身，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没有办法替原主活。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个身份用到底，把任务做干净。

　　然后，回他该回的地方。

　　夜色渐深。

　　外面起了风，吹得院里的芭蕉叶子啪啪作响。

　　系统安静地待在蔺池南的意识深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发出微弱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蔺池南的呼吸终于变得悠长。

　　他还是慢慢地睡着了。

　　*

　　而福熙阁那头，棠月也睡不着。

　　她已经听了大半个时辰的墙角。

　　从老夫人口中，从前院回来的丫鬟口中，从每一个踏进福熙阁的婆子媳妇口中，她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世子爷在沁芳池落水，救上来时已经不省人事。

　　大夫说无碍，可人到现在都没醒。

　　老夫人急得血压都上来了，非要去守着，被劝了回来，这会儿刚喝了安神汤，正靠在榻上歇着。

　　棠月守在暖阁外的小杌子上，背靠着冰凉的墙。

　　春杏已经靠在门边睡着了，呼吸绵长。

　　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在想一件事。

　　那个小厮跑进院里喊“世子爷落水了”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

　　清清楚楚，字正腔圆。

　　【叮——恋爱辅助系统502激活成功，正在绑定宿主。】

　　棠月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以为是幻觉，是春杏喊得太急，把自己喊出了毛病。

　　可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容置喙。

　　而且，它说“绑定宿主”。

　　宿主是谁？蔺池南吗？

　　他落了水，然后就有一个系统绑定了？

　　她坐在黑暗中，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宿主，系统，激活成功。

　　这些词她上辈子只在小说和游戏里见过。

　　可这辈子，她亲耳听见了。

　　她以前一直以为，穿越已经够离谱了。

　　但现在，她发现这个世界还有更离谱的东西。

　　难道说，真正的蔺池南要来了？

　　还是说，原来的那个已经……

　　棠月不敢再想下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能慌。

　　不管那个声音是什么，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慌。

　　她在国公府活了十六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沉住气。

　　可她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她的脑子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些声音。

　　那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断续。

　　她听不太清楚，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快穿局……过情关……目标……爱意值……”

　　棠月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了。

　　她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子里那些微弱的声音上。

　　可那些声音太碎了，像风里的烟，伸手一抓就散。

　　只有最后几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目标：棠月。”

　　棠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望着某处。

　　暖阁里，老夫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唤了一声“池南”。

　　春杏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窗外，夜风穿过海棠花枝，簌簌地响。

　　而棠月，只觉得自己仿佛也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往下坠进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荒唐的世界里。

　　她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死死地按在了嗓子眼里。

　　“我？目标？什么！？”

　　“怎么还和我有关系？”

　　没人回答她。

　　只有春风不知疲倦地吹，把满院的海棠花吹得沙沙响。

　　天边的月亮被云遮了又露，露了又遮，像一只窥视人间的眼睛，半睁半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