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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化宝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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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顾时翎厉喝一声,拽着老四向后疾退。老五反应更快,一个翻滚躲到了岩壁的凹陷处。那墨绿色液体喷了约莫三五息,便渐渐停歇,石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青黑色的岩石表面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触目惊心。顾时翎将火折子举得更高,火光摇曳,在闸门两侧的石壁上投下诡异的阴影。她目光冷峻,盯着那十二处仍在缓缓滴落残余酸液的孔洞。
“姑娘……这、这还怎么开?”老四瘫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那阵腐酸喷溅时,他裤脚沾了几滴,此刻布料已经被蚀穿,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大声叫唤,生怕再触发什么要命的机关。
老五仍缩在阴影里,矮壮的身子紧紧贴着岩壁,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时翎。从阴河狭口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这女子被水弩射成刺猬却死而复生,又看着她仅凭几块石板上的符号便推断出闸门机括。在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眼里,顾时翎已经不是“人”了,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怪。恐惧到了极点,便生出了恶毒的贪念——若是能趁其不备将她推入死局,说不定能从其身上搜出起死回生的秘密。
顾时翎恍若未觉身后那道阴冷的视线。她蹲下身,裹着衣袖胡乱用手抹去闸门基座上溅到的残液,借着火光逐字辨认水书铭文。方才她只读了上半段,此刻目光下移,发现那碑记文的下半截竟被一层薄薄的石垢覆盖,若非腐酸蚀去了表面,根本无从察觉。
她伸出峨眉刺,一点点刮去剩余石,露出底下完整的铭文:
“……太岁在午,火德司权,水归其位,门自开焉。”
“太岁在午……”顾时翎低声念了一遍,脑中如电光闪过。
她先前犯了方向性的错误。碑文前半段记载的是“锁”的状态——亥子丑三会北方水局,以水旺之势镇压“神眼”;而最后这句,才是“开”的钥匙。水旺之局既成,便如洪水泛滥,若要开启闸门,不能助水,反而要以火德冲克,才能让过盛的水势“归位”——即回归到它该去的低处暗渠。
“水火相冲。”顾时翎站起身,转头看向老四和老五,“方才说这转盘双层嵌套,外层月建定亥子丑会北方,内环方位亦选北方,天地同气,水旺锁死。如若开启,需以内外相对,火水未济转既济,或许能破局。”
老四听得云里雾里,但“冲”字还是懂的,颤声道:“就是说……得让两层转盘对着干?”
“可以这么理解。”顾时翎已走到闸门前,伸手抚上那只巨大的"神眼"。她先拨外层转盘,将刻有巳午未的火格缓缓转向正下方的水镜。转盘沉重异常,每动一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磨牙。当对准水镜中央的刹那,凹槽中的黑水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内部发出某种机括发出异响,随即像是锁死了一般。顾时翎心下有了底,随即去调整内环。内层比外层紧涩十倍,她用了十成力气,才将内层的北方也转到正下方。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从闸门内部传来。不同于方才触发腐酸时的闷响,这声音利落、干净,像是某种精密的锁芯被钥匙拧开。紧接着,闸门两侧的岩壁中传来"隆隆"的水流声,可能是有巨大的暗渠在内部改道。顾时翎退后两步,只见闸门下方的水镜水位骤然下降,原本蓄满的黑水顺着某种隐蔽的沟槽迅速流尽,露出底部一个八角形的青铜接口。
“水归其位了……”顾时翎喃喃道。
失去了水压的支撑,那扇两丈高的石门开始缓缓向上升起。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整条暗河都在微微颤抖。一股更加陈腐的气息从门后涌出,夹杂着淡淡的金属锈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腥甜,像是陈年的血混了铁屑,又像是深海中捞起的腐朽铜器。
“开了!真开了!”老四激动地跳了起来,脸上的恐惧被贪婪冲散了大半。
闸门升起后,那股陈腐的腥甜味更重了。顾时翎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老四和老五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两人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家伙。门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石阶,石阶干燥,未曾被水浸泡,两侧岩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青铜灯盏,灯盏中犹有油脂,也不知燃烧了多少年月,竟仍未熄灭,散发出幽幽的绿光。“这灯……咋还亮着?”老四的声音发虚,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时翎没答话。她凑近一盏青铜灯细看,灯盏的造型是只缩颈的鼍龙,龙口衔着棉芯,油脂是暗绿色的,像是某种动物脂肪混了松脂,又加了些她认不出的草药。这种“长明灯”在古墓里并不少见,当古墓被密封后,氧气逐渐耗尽,灯自然会熄灭。但由于长明灯的灯芯里含有白磷等易燃物质,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后,一旦有人打开墓室,新鲜的空气涌入,白磷遇氧自燃,灯就会瞬间亮起。也有说法是古墓中的长明灯还可能利用了尸体分解产生的磷化氢等可燃气体,这些气体在密封环境中不会燃烧,但一旦墓室被打开,就会瞬间点燃,形成“千年不灭”的假象。暗河存在就说明地下气流是流通的,如今开闸进入密室,灯芯复燃并不奇怪。
顾时翎用通俗的方式粗略解释了一下,老四似懂非懂地点头,脸上的惧色稍减,但脚步仍放得很轻。老五始终缩在阴影里,矮壮的身子紧紧贴着岩壁,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时翎的背影。石阶向上延伸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豁然开朗。众人停下脚步,火折子的光芒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微不足道。她深吸一口气,瞳孔微微收缩——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对“墓葬”的认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高耸,目测不下二十丈,钟乳石倒悬如林,在幽绿的灯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溶洞的中央,是一个方圆数丈的深池,池水呈墨绿色,水面平静如镜,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和腐肉混合的腥气。池子周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座建筑,外形与顾时翎在曲镇见过的水族民居——干栏式楼房一模一样,底层架空,中层敞露,上层覆以木石为顶,俨然是一座座地下屋舍。
“这是……房子?”老四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谁会在地下建这么多房子?还……还建在水池子边上?”
顾时翎的目光在那些建筑缓缓移动。每一座中空的底层,都放置着一具棺木,棺木并非完全封闭,而是半敞着,露出里面干瘪的尸身。那些尸身穿着水族传统的青蓝布衣,腰间系着布带,头戴包帕,早已腐朽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四肢被铁环固定在棺底,姿势扭曲,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但诡异的是,每一具尸身的胸口,都覆盖着一面倒扣的铜鼓,铜鼓的边缘铸着青蛙塑像,大蛙负小蛙,层层叠叠,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鼓面朝下,紧紧扣在尸身的胸腔上,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某种容器,某种长期的“展示”或“培育”。
先前在上层石棺处,她推测是照水书黑书中秘术建造的“假葬”之墓。但若是假葬,尸身最终还是应当入殓,且会搭建草棚遮蔽风雨。可眼前这些尸身,胸腔被剖开,肋骨向外翻折,露出黑洞洞的腔子,四肢被铁环固定,更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而非单纯的停尸待葬。那些倒扣的铜鼓,也绝非普通陪葬品——铜鼓在水族文化中是神器、法器、乐器,常用于祭祀、丧葬,可驱邪镇魔,为亡灵指路。但将铜鼓倒扣在尸身胸口,总觉着透露着不详。
顾时翎走近最近的一座屋舍,火折子照向棺中的尸身。那是一具男性干尸,面容扭曲,嘴巴大张,眼窝深陷,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这具尸身的铜鼓似乎被什么东西顶开掉落在身旁,引入眼帘胸腔被整齐地剖开了,肋骨向外翻折,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腔子。而在那腔子之中,赫然蜷缩着一团暗红色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像是一颗畸形的心脏,仍在微微颤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这……这是啥玩意儿?”老四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吓得倒退两步,差点跌下石台,”娘哎!那东西……那东西是活的!”
顾时翎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的目光落在那团肉瘤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那东西确实是活的,或者说,曾经是某种生命体,至今仍未完全死去。她想起懂局生前提到过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水族古文字中记载的某种秘术。
“这模样,倒是有些像是鳖宝。”顾时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鳖宝?”老四一脸茫然,“啥……啥鳖宝?”
在清代后世的传闻中,鳖宝是一种多寄生于鳖类体内的灵物,可助宿主辨识地下财宝。常人若得鳖宝,需将其埋入体内以自身精血供养,便能透视地下金银珠玉,但最终会反噬宿主,吸尽其生命力,最终形如干尸,意识消亡。可眼前这些尸身胸腔中的肉瘤,比记载中的鳖宝大了数倍,且形态更加诡异,仿佛是经过某种特殊培育的变异体,与宿主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却又极端畸形的关系。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数十具尸身,每一具的胸腔都被剖开,都覆盖着倒扣的铜鼓。那些铜鼓上的青蛙塑像,在幽绿的灯光下仿佛随时会跳跃起来。这与其说这是某种墓葬方式,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养宝窟。
水族先民南迁之时,从殷商故地带走了某些方术,结合本地的巫医传统,创造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养宝之法。他们以活人为皿,以铜鼓镇魂,以假葬之形式,将宿主放置于此,让鳖宝在其体内寄生成长。铜鼓倒扣,既是为了镇压宿主的魂魄,防止其死后作祟,或许也能起到某种催化的作用。而那些青蛙塑像,在水族信仰中代表繁衍和雨水,在这里可能象征着鳖宝的“多产”与“滋养”。但用来辨识天灵地宝的物件应该极难获取,能有如此规模的批量寄生培养,获得的东西真的只是为了寻找宝物吗?
“姑娘……咱们还是走吧……”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脸都绿了,“这地方邪性得很,懂局他们死得不明不白,老五……老五你也别乱动了,咱们再待下去,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走?”老五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来都来了,空手回去?懂局为找什么秘术搭上了性命,老二、老三也折了,咱们要是就这么撤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顾时翎冷冷地扫了老五一眼。这矮壮的汉子从始至终都缩在角落里,此刻却突然来了精神,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死死盯着那些尸身胸腔中的肉瘤。她心下了然——老五怕是起了歹意,想取那“宝贝”。
“老五说得对。”顾时翎淡淡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来了,总得看个明白。”她说着,举着火折子向溶洞中央的水池走去。老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但刻意绕开了那些建筑和棺材。老五则落在最后,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斧,目光在顾时翎的背影和那些暗红色肉瘤之间来回游移。
水池的边缘砌着青石,石面上刻满了水书符文,密密麻麻,从池边一直延伸到水面之下。顾时翎蹲下身,借着火光辨认那些文字。这些符文比她在闸门处见到的更加古老,笔画粗犷,像是用刀直接刻在石头上的,字迹被墨绿色的池水浸染,显得格外阴森。她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词:
“化宝……血鳖……皿……”
顾时翎的目光在那些干栏建筑与中央水池之间来回扫视,渐渐地,一幅完整的图景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这里不只是她之前推测的“养宝窟”——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一个“化宝池”,一个以人体为熔炉、以岁月为火候,将活人批量化炼促“鳖宝”生产的极端巫医之所。水族鬼师阿睢,或者说,是南迁至此的殷商方士后裔,发现了某种秘法:用异种血鳖的卵寄生于活人胸腔,以宿主精血为食。血鳖的卵在人体内孕育孵化,诞生的血鳖就会产出灵珠,便是这里先民所理解的鳖宝,除了辨识天灵地宝之外,亦可入药求长生。
她可算是想通了那些屋舍的用途:底层架空,不是为了防潮,是为了让地气上涌,滋养棺中血鳖;中层敞露,是为了让天地交泰之气流通,催发鳖宝成熟;上层覆木石,是为了模拟鳖类喜阴的习性。铜鼓倒扣在尸身胸口,铜为五金之精,鼓为声气之器,倒扣则“收”,将方圆灵气锁在尸身之内,逼迫血鳖加速孕育。至于那些青蛙塑像,蛙鸣知天时,象征生机勃发,在此地则是寓意血鳖的“多产”。
这是一个完整的工业化流水线,只是这幽冥的地下溶洞,一旦闸门关闭隔绝地下暗河,何来的流通空气。此地是别有洞天,又或是原址在别处,因为什么原因迁移至此。顾时翎倾向后者,因为一路从高耸石柱山向下到机关石室、石棺、地下暗河以及水闸,都像是层层封锁禁止入内,缔造者应当是不希望此地再被打开发掘,只是技术略显陈旧,被她们这伙人误打误撞给破了。
顾时翎正欲继续解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老五,你干啥!”老四的惊呼响起。
顾时翎猛然回头,只见老五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最近的一口棺材前,短斧别在腰后,双手正死死扣住尸身上那面倒扣的铜鼓边缘,脸上的肥肉因用力而扭曲,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他当然不信什么鳖宝一说,如今处在明末清初的当下,这种传说中的奇物并没有广泛流传。
“放手。”顾时翎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东西碰不得。”
“碰不得?”老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莫不是想独吞?这一路过来你就神神叨叨的,什么水书、什么机关,都听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老五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可不是吓大的。你说那是邪物,我瞧着就是宝贝!”
他说着,双臂猛地一用力——
“咔!”
铜鼓被掀开了一条缝。
顾时翎厉喝:“退后!”
但老五已经被贪欲冲昏了头脑。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借着掀开的缝隙,伸手向棺中尸身胸腔里的那团暗红色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