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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阴河潜流     墓 ...

  •   墓室中的阴寒之气愈发浓重,四壁之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仍在缓缓流淌,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赤蛇,顺着砖石的缝隙蜿蜒而下。顾时翎将火折子举高,仔细端详着最近处的一条“血痕”,伸手蘸了些在指尖搓捻,又凑到鼻端嗅了嗅,这才沉声换了一种通俗的方式宽慰道:“民间方士常用这东西做‘鬼画符’,温度一降便从墙里渗出来,除了装神弄鬼恫吓闯入者,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老四听得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如常,也只得强自镇定,只是那双眼睛仍不住地往四下里瞟,生怕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五则始终缩在阴影里,一声不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顾时翎不再理会那壁画上的异象,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墓室中央那座八角石棺。方才她已察觉到,这石棺的基座并非与地面浑然一体,而是被四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垫起,石板与石板之间留有三寸来宽的缝隙,底下阴风阵阵,显然另有洞天。她绕着石棺缓步而行,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刻满水书符文的墓壁上,犹如一只巨大的鬼魅在翩翩起舞。

      “姑娘,咱们......咱们还往下走吗?”老四的声音有些发颤,“懂局和老二都折了,这地方邪性得很,不如......”他话未说完,便被老三粗暴地打断:“不如个鸟!来都来了,空手回去?懂局为这勒睢搭上了性命,咱们要是就这么撤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顾时翎恍若未闻,她蹲下身将火折子探入石棺底部的缝隙之中。火光摇曳,照亮了内侧的些许模样——那上面竟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水书符号,与她在箭镞上见过的殄文如出一辙。而下方的四块石板各有一个主字,为十二地支中的四字。

      在曲镇这些时日漫步乡野宛如孤魂野鬼,虽未曾系统研习水书,但耳濡目染之下,听闻这里的水族常除水历之外又兼用干支记时。常说:“春夏秋冬,四时轮转,太岁当头。”眼前这四块石板按照四季四象,许是东北主春;东南主夏;西南主秋;西北主冬。四象合围,中央便是“太岁”所在,不可妄动。后头的老三看得不耐烦,嚷嚷道:“干瞪眼的有个屁用,让开,老子一脚踹开它!”

      “你若想死,尽管去踹。”顾时翎头也不回,冷声道,“这下面的机关连着整座墓室的承重,强行破坏咱们可能都得被活埋在这儿。”

      老三被她这话噎得一愣,悻悻地退后半步,嘴里却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几句。

      “水族水历以九月为岁首,若以水历推算,正月对应的是寅,四月对应的是巳,七月对应的是申,十月对应的是亥。若是南迁的殷商后裔,又兼用水族历法......”顾时翎沉吟片刻,又想起石室顶部那十二尊已然碎裂的鼍龙残骸:十二鼍龙,十二时辰;十二月建,十二神母。其实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但眼下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石板的现实地理方向无法确定,这地下也没有指北指南的定位,那么就只能根据水历的推算顺序确定春夏秋冬。顾时翎伸手将“巳”向内侧一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石板竟向内缩进了半寸。紧接着,她又迅速转向“申”字与“亥”字石板,依法炮制。四块石板次第缩回,石棺底部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那具沉重的八角石棺竟缓缓向上升起了三寸。

      “开了!”老四惊呼一声。

      然而顾时翎的脸色却并未放松。石棺升起之后,下方露出的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约莫四尺见方,一股腥臭的阴风从洞中喷涌而出,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腐朽气息。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洞壁光滑,似有人工凿刻的凹槽,下方七八丈处,隐约可见波光粼粼——竟是一条地下暗河。

      “这下面......有水?”老三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是‘阴河’。”顾时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里的水族临水而居,视水为通幽之灵。假葬之墓,常以地下暗河为界,分隔阴阳。上面的石室与假墓是‘阳堂’,供后人祭祀;下面的暗河才是通往真冢的‘阴路’。”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也不全是诓人。水族确有以水为媒介的丧葬观念,认为人死之后,魂魄需渡水而归,回归祖先的发源地。但这条暗河是否真是墓主刻意开凿的“阴路”,她也无从确证,只是依照常理推断——既然上方有鼍龙镇魂、铜鼓封棺,下方又通暗河,这墓室的结构必然是上阳下阴,暗合风水中的"天地否"卦象。

      “那......咱们怎么下去?”老四探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咽了口唾沫。

      顾时翎从腰间解下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石棺基座的残桩上,另一端抛入洞中。她试了试绳子的牢固程度,随即双手攀绳,双足蹬着洞壁的凹槽,缓缓向下滑去。老三、老四、老五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依次跟上。

      洞壁湿滑,长满青苔,那凹槽凿得极浅,仅能容下半个脚掌。顾时翎下滑了约莫三丈,便觉脚下寒气逼人,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宽约数丈的地下河正在脚下静静流淌。河水呈深碧色,水面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水色太深了,深得不像普通的地下水,倒像是某种浓稠的汁液。她松开绳索,轻轻跃入水中。水不深,仅及腰际,但冰凉刺骨,仿佛能透过皮肉直钻进骨髓里。顾时翎打了个寒颤,涉水向岸边走去。这暗河两岸皆是天然的岩壁,但靠近水面的部分明显经过人工修整,凿出了一排供人立足的石阶。

      老三随后落下,扑通一声砸进水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这他娘的什么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老四和老五也陆续下到河中。四人涉水前行,沿着河岸的石阶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暗河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河面骤然收窄,形成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口。狭口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巨大的水书符文,那些符文被某种发光的矿物质填充,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微光,照得整条河道如同鬼域。

      “这些字......?”老四仰头看着岩壁,声音发虚。

      “应该还是水书中的‘鬼师文’,"顾时翎举着火折子,火光与岩壁上的幽绿光芒交织在一起,将她的面容映照得阴晴不定,“你们看这些符文的排列——同我们刚才在假葬墓室里看到的类似。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这里对应卦象里上阳下阴的‘天地否’,那么上面的十二月份与‘神眼’的组合,应该是属阳的镇守,以目凝视万物。而这里每隔十二步后是'鬼师文'与形态各异的放大字符组合,应当是代表阴的对应着‘神母’名号。可能在告诫闯入者,前方是阴司水路,生人莫近。”

      老三哼了一声:“少拿这些神神鬼鬼的吓唬人,老子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道黑影从狭口上方的岩壁中激射而出。老三反应倒也不慢,猛地侧身躲避,但那黑影速度太快,仍是在他脸颊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他伸手一摸,满手鲜血,顿时暴怒:“什么玩意儿!”

      顾时翎火折子一照,只见那狭口上方的岩壁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小孔,每个孔中都探出一截寸许长的青铜箭头。方才那一击,正是从孔中射出的短矢。“是水弩。”顾时翎低声道,“古代墓葬中常见的机括暗器,以水流或重力触发。你们看头顶——”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狭口顶部的岩壁上,悬挂着一排巨大的钟乳石,那些钟乳石的尖端对准了下方的水面,石根处隐约可见青铜的机括结构。顾时翎解释道,“一旦有人涉水通过,水波震动便会触发顶部的机括,钟乳石下沉,带动水弩发射。这是利用水力驱动的连环弩,防不胜防。”

      老三捂着脸颊,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过去?”

      顾时翎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观察着那些钟乳石的排列,思索再三,确认好线路后转头对众人道:“跟着我走,不要碰水面。”说罢,纵身一跃,足尖点在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上,借力再起,跳向另一块岩石。她的身形轻盈如燕,在暗河中的礁石间腾挪跳跃,竟不沾半点水花。老三、老四、老五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老四身手还算灵活,勉强跟上了顾时翎的步伐;老五虽然矮壮,但下盘极稳,一步步倒也踏实。唯独老三性子急躁,跳到一半时脚下一滑,瞬间跌入水中。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只见狭口顶部的钟乳石齐齐下沉,机括声大作,无数支青铜短矢如雨点般射入水中。老三在水中拼命挣扎,想要爬起来,但那些短矢来得太密、太快,顷刻间便将他射成了一个刺猬。鲜血从水中翻涌而上,将碧绿的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老三!”老四目眦欲裂,但面对那密集的箭雨,也只能趴在岩石上不敢动弹。

      顾时翎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千百年的轮回早已让她对生死淡漠,更何况老三这等亡命之徒,死不足惜。她等那阵箭雨稍歇,才继续向前跃去,口中只淡淡丢下一句:“想活命,就别碰水。”

      老四和老五咬着牙,绕过老三的尸身,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三人通过狭口,前方的河道渐渐宽阔,水势也平缓了许多。又行了约莫百十步,暗河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道石砌的闸门,闸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与假葬墓室壁画上的“神眼”一模一样。

      顾时翎举火走近,发现那闸门高约两丈,通体由青黑色条石砌成,历经无数岁月仍严丝合缝。那只“神眼”浮雕几乎占据了整扇闸门的中央,直径足有六尺,眼白部分凸起,线条凌厉,而瞳孔处则是一个深陷的圆形凹槽,槽内刻着十二道放射状的细纹,如同日晷的刻度,将圆盘均分为十二格。

      老四在旁急得直搓手:“姑娘,这破门咋开?后面那水弩指不定啥时候又射一轮,咱可不能在这儿干耗着!”

      顾时翎伸手抚上那浮雕,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她试着用力一拨,那圆形瞳孔竟"咔"地一声转动了半格,露出底下另一层更为精细的机括结构。原来这瞳孔是个嵌套的双层转盘,外层十二格,内层有四格,都用朱砂刻着地支方位的水族文字,两层交错,如同齿轮咬合。

      “谨慎点,”老五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闸门后有水声,是活水。要是触错了机关,暗河改道,咱们得被淹死在这儿。”

      顾时翎点头认同,举火细照闸门两侧。只见闸门左右各延伸出一段岩壁,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水书符文,与狭口处那些泛着幽光的“鬼师文”不同,这些字体更加规整,笔画粗犷,像是某种官方铭文,记录着建造此闸的缘由与禁忌。她凑近辨认,火光摇曳,将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投射在岩壁上,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这是应该碑记文,”顾时翎沉声道,“专门用于记录工程、祭祀、盟誓,比鬼师文正式。”

      她逐字逐句地辨认,语速缓慢。水书有四百多个单字,异体字极多,即便是同一水书先生,前后抄写的字形也可能大相径庭。但顾时翎在曲镇漂泊多年,耳濡目染,加之千百年的岁月中她为了解这个世界,啃下过无数艰涩的古籍,此刻连蒙带猜,竟也读出了大概。

      “……岁在阏逢,月建亥,日值子,时逢丑,三会北方,水旺之局,以镇神眼……”顾时翎低声念道,眉头越皱越紧,“这里说,闸门封闭之时,选的是地支亥、子、丑三会北方的时辰,借水旺之势来镇压某种东西。要开启闸门,需让水势归位。”

      “啥意思?”老四听得一头雾水,“你就说怎么开吧!”

      顾时翎不答,目光重新落回那双层转盘上。水书择日讲究“神煞”,地支中有“三会局”之说——寅卯辰会东方木,巳午未会南方火,申酉戌会西方金,亥子丑会北方水。这闸门封闭时借水旺之势,那么开启之时,便需将“亥子丑”三会水局的方位,对准闸门上的某个基准点。她抬头看了看闸门顶部,发现“神眼”浮雕的正上方,刻着一个不易察觉的怪异标记,直指下方。而在闸门下方的基座上对应的位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槽,槽内蓄着一汪黑水,水面平静如镜。

      “基准在这儿。”顾时翎蹲下身,指着那凹槽中的黑水,“这是水镜,用来与内环锚定方位。转盘上的亥子丑三会,需和内环同时对准这面水镜的正中,让水势归位,机括才能解锁。”

      “那还等啥?转啊!”老三已死,老四俨然成了最急躁的一个,搓着手催促道。

      顾时翎却摇了摇头:“这转盘是双层的,外环定月建,内环定方位,若只转一层,或者两层错位,都无法解开。”她说着,伸手按住转盘,同时将内外层代表水格的月建和方位,对准水镜正中缓缓转动。转盘沉重异常,每转一格都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成了?”老四探过头来。

      话音未落,只听闸门内部传来"嗡"的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巨大的弹簧被触发了。紧接着,闸门两侧的岩壁中突然喷出数股墨绿色的液体,腥臭扑鼻,落在石阶上竟"嗤嗤"作响,冒起缕缕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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