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爆金丹后，他抱我踏雪归宗》Finis

75、番外 孤庄荒苔埋旧岁 辞别清

　　辞别清风山顶，二人转身，往更偏僻、更荒寂的西山深处行去。

　　游人止步于此，鲜有外人踏足。

　　山路愈发崎岖荒芜，林木幽深，人烟尽绝，远离俗世喧嚣，彻底沉入深山寂静。

　　方才清风山的热闹烟火、太平盛世，是世间众生的岁岁寻常。

　　而这西山深处埋藏的，是独属于宋洄与重昭、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窥探的孤寂旧年。

　　是幽孤庄。

　　是困住宋洄半生、熬碎他灵脉、耗尽他温柔、藏尽他隐忍深情的囚笼寒地。

　　清风山葬的是他们的爱恨癫狂、师徒决裂、生死殉亡。

　　幽孤庄葬的是宋洄无人问津、无人知晓、无人怜惜的数年孤寒。

　　百年岁月流转，此地无人踏足，无人修缮，无人记得曾经有人在此独居苦熬、岁岁孤寂。

　　山路荒草漫径，青苔覆石，林木丛生，荒寂萧瑟。

　　明明是暮春繁盛时节，整座山谷却透着一股沉淀百年的清冷荒芜，风吹空林，叶落空响，寂静得近乎苍凉。

　　一路深入，旧迹渐显。

　　遥遥望去，山谷腹地，一片残破倾颓的庄院轮廓静静沉在荒林深处。

　　断壁残垣，枯木荒苔，梁柱朽烂，院宇坍塌。

　　百年风雨侵蚀，岁月冲刷，曾经孤寂清冷、简朴雅致的幽孤庄，早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园荒墟。

　　草木肆意丛生，藤蔓缠满断墙，青苔覆满石阶，荒草淹没旧径。

　　一眼望去，满目苍凉，满目荒芜，满目物是人非。

　　这里曾是宋洄独居数年的地方。

　　是他被放逐、被冷落、被隔绝、被所有人遗忘的禁地寒庄。

　　当年世人眼里，他是身负残缺灵脉、体弱无用、性情孤僻、不受待见的旁支子弟，是清风宗最不起眼、最无价值、最该被舍弃的人。

　　无人知晓，这座荒庄里，他独自一人，熬过多少寒夜，忍过多少病痛，咽下多少委屈，藏过多少深情。

　　无人知晓，他岁岁枯坐，夜夜难眠，经脉寸碎，肉身煎熬，孤身一人守着遥遥无期的思念，守着不敢言说的爱意，守着一场注定无望的结局。

　　从前庄院虽冷，虽寂，虽孤，却整齐干净，尚有烟火余温，尚有人居气息。

　　如今百年风吹雨打，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墟荒冢。

　　二人缓步踏入荒庄。

　　脚步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埋藏在此百年的旧时光。

　　脚下石阶碎裂，青苔湿滑，遍地残木枯枝，风穿破壁，空寂呜咽。

　　满目荒芜，满心沉宁。

　　没有大悲大痛，没有激烈伤情，只有一种轻轻的、沉沉的、绵长的怅然，缓缓覆落心底。

　　“好久没来这里了。”宋洄轻声呢喃。

　　不是神明岁月的万古良久，是心底记忆里，隔着一场生死、一场轮回、一场百年尘埃的良久。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满身病痛、满心隐忍、满眼无望的凡尘少年。

　　如今再来，是神魂圆满、岁岁安稳、万古无虞的九天神明。

　　沧海桑田，大抵如是。

　　重昭静静陪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满目残墟，眼底温柔覆着极深的愧疚与疼惜。

　　他从前来过这里数次。

　　披着师门道义、披着恩仇隔阂、披着满身身不由己的疏离，匆匆来，匆匆去，从未真正读懂这座荒庄里藏着的无尽孤苦。

　　他那时只看见宋洄的沉默疏离、安静寡言、淡漠清冷。

　　看不见他夜夜经脉崩碎的剧痛，看不见他无人相伴的寒夜，看不见他藏在眼底、深埋心底、至死不渝的温柔深情。

　　看不见他独自熬尽的数年人间炼狱。

　　如今重来废墟，满目苍凉，才愈发清晰地知晓，当年的少年，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默默撑过了岁岁孤寒、步步绝境。

　　“委屈你了。”

　　重昭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落在荒芜空庄里，温柔又酸涩。

　　时隔百年，隔着生死轮回，隔着神明凡尘，他终于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对当年那个隐忍孤苦的少年，说一句迟来的抱歉。

　　抱歉我当年迟钝、懵懂、愚钝、身不由己。
　　抱歉我让你独自熬过岁岁孤寒、无人相知。
　　抱歉我看懂得太晚、珍惜得太迟。
　　抱歉让你一腔深情，苦熬半生，受尽委屈。

　　宋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眉眼温柔安然：“不委屈。”

　　“我心甘情愿的。”

　　当年所有孤寂、所有病痛、所有隐忍、所有委屈，从来无怨无悔。

　　爱他是本心，守他是自愿，隐忍是自知，牺牲是自选。

　　从未怨过他半分，从未恨过世事半分。

　　只是如今回头再看，依旧会心疼当年的自己，心疼那个被困在幽庄寒地、岁岁孤独、默默深情、无人知晓的凡尘少年。

　　二人缓步穿过坍塌的庄门，走入废园深处。

　　曾经的正屋、偏房、回廊、小庭，尽数倾颓，只剩断墙立柱，孤零零立在荒草之中。

　　当年他常坐的窗前石凳，早已布满厚苔，残破歪斜。
　　当年他夜夜凭栏望月的高台，早已草木淹没，踪迹难辨。
　　当年他独自煎药、独自取暖、独自熬过无数病痛长夜的小屋，早已彻底坍塌，化为一地残木碎瓦。

　　所有当年的生活痕迹，尽数被百年风雨抹去。

　　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一个少年，在此孤独终老、深情孤守、苦熬岁月。

　　“我当年最喜欢坐在这里看山。”

　　宋洄走到一处半塌的石栏边，轻轻驻足。

　　石栏残破不堪，青苔斑驳，早已看不出当年模样，可他依旧一眼认出。

　　“无事的日子，我就坐在这里，望着清风山的方向。”

　　“看不见山顶，看不见你，只能望着远山云雾，猜猜你今日是否安好、是否顺利、是否无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语调极淡，极轻，没有怨怅，没有苦楚，只是平静回望旧时光。

　　那是无人知晓的岁岁深情，无人共情的漫漫等待。

　　隔着千山云雾，隔着师门隔阂，隔着身份差距，隔着人心棋局，遥遥守望一人。

　　明知无望，依旧坚守。
　　明知辛苦，依旧甘愿。

　　重昭静静立在他身后，心口轻轻发沉，眼底温柔酸涩翻涌。

　　他从前不知。

　　不知那遥远深山荒庄里，有一个人年年月月、日日朝朝，遥遥守望他的方向。

　　不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之下，是隐忍到极致的温柔深情。
　　不知他所有的淡漠寡言之下，是无人倾诉的岁岁孤苦。

　　如今尽数知晓，却只剩百年空墟、满地荒苔，再也无从弥补当年分毫亏欠。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很长，煎熬无尽。”宋洄轻声笑了笑，笑意浅淡怅然，“总觉得熬不完的病痛、守不完的孤寂、盼不到的归期。”

　　可一眨眼，百年匆匆而过。

　　当年熬不过的长夜，早已成空。
　　当年跨不过的绝境，早已散尽。
　　当年求不得的相守，早已岁岁圆满。

　　他们熬过了凡尘最苦的岁月，熬过了生死别离，熬过了心魔血海，最终成神归位，天长地久。

　　可那个在荒庄里苦苦支撑、默默深情、独自飘零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过去。

　　再也长不大，再也走不出，再也遇不到往后的圆满。

　　“你看，这里什么都不剩了。”宋洄望着满目荒墟，轻声道。

　　庄院荒芜，旧迹残破，岁月冲刷，风雨抹平。

　　俗世人间，再也没有一丝属于当年宋洄的痕迹。
　　无人记得他的病痛，无人记得他的深情，无人记得他的孤苦，无人记得他的牺牲。

　　他来过，苦过，爱过，熬过，死过。

　　最后悄无声息，湮灭红尘，不留姓名，不留痕迹。

　　重昭走到他身侧，并肩立在满目荒墟之中，声音温柔笃定，字字深情：

　　“人间不记得，我记得。”

　　“人间不留痕迹，我替你记得岁岁年年。”

　　“那个在幽庄孤寒里隐忍深情、独自苦熬、温柔纯粹的少年，我永远记得。”

　　无人记得没关系。
　　无人怀念没关系。
　　无人知晓没关系。

　　他记得就够了。

　　他记得他所有的好，所有的苦，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牺牲。
　　他记得他们凡尘相遇、师徒相守、爱恨纠缠、生死殉亡的全部过往。

　　红尘抹去一切痕迹，神明封存所有旧岁。

　　二人静静伫立荒庄良久，山风穿林而过，空寂萧瑟，吹动衣袂轻扬。

　　暮春的深山，寂静无人，唯有风声簌簌、草木轻响。

　　没有人打扰他们的追忆，没有人窥见他们的怅然。

　　只有天地山河，静静见证两位神明，回望一场早已落幕的凡尘旧梦。

　　“以前在这里，我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和你安稳相守。”宋洄轻声道，“不用猜忌，不用隔阂，不用别离，不用身不由己。”

　　当年不敢奢求真的圆满，只求片刻安稳、片刻相伴。

　　如今九天岁岁相守、朝夕不离、无劫无苦、无别无离。

　　当年所有奢望，尽数成真。

　　只是得到这一切的，是神明宋洄。

　　再也不是那个幽庄孤寒、默默守望、满心遗憾的凡尘少年。

　　“我们现在很好。”重昭轻声开口，温柔安抚，亦温柔笃定，“我们熬过了所有苦，迎来了所有甜。”

　　宋洄轻轻点头，眸底怅然缓缓散去，重归温柔安然：“嗯，很好。”

　　只是偶尔会心疼，心疼那个拼尽全力、忍尽万苦、最终没能亲眼看见盛世圆满的少年。

　　他停在了最惨烈的结局，却为往后的他们，换来了最圆满的余生。

　　荒庄风止，林静山空。

　　百年旧岁沉埋荒苔之下，凡尘少年永眠岁月之中。

　　二人最后回望一眼满目残破的幽庄，回望这片埋葬少年孤苦与深情的土地。

　　别过旧墟，别过往昔，别过那一对永远消失在红尘里的凡间少年。

　　转身缓步走出深山。

　　下山的路，从容安稳，步履轻缓。

　　来时带着怅然回望，去时带着温柔释怀。

　　走出深山荒寂，重回人间烟火。

　　俗世依旧太平，春风依旧温柔，游人依旧喧闹，山河依旧安稳。

　　百年沧桑，红尘更迭，人间早已翻篇无数次。

　　唯有他们心底，永远留存着那一段独一无二、刻骨铭心的凡尘岁月。

　　永远记得，曾经有两个少年，在俗世红尘里，爱得滚烫，痛得彻骨，死得决绝。

　　他们没能熬过人间疾苦，没能相守俗世余生。

　　可他们的执念与深情，冲破了天道桎梏，熬过了三世轮回，最终成全了神明的岁岁圆满。

　　走出山林，晚风温柔，落日西斜。

　　余晖漫洒人间，温暖平和，铺遍万里山河。

　　二人并肩立在暮色人间，一身朴素白衣，眉眼安然澄澈。

　　凡间少年已逝，永不归来。

　　神明余生安稳，岁岁相守。

　　红尘旧梦随岁尽，余生山海共君安。

　　人间山河依旧，
　　只是再无当年少年。

　　所幸万古余生，
　　朝夕身旁，永远是你。